□刘瑞
20多年后的今天,我仍清晰记得那个大杂院。当年,我那么年轻,而它却如此苍老,每一个角落都散发出凋敝与破败的气息。
这个大杂院在县城边缘的一个村庄,村庄的名字叫宋桥。大杂院里住着好几户人家。房东一家四口挤在面朝南的两间屋子,在窗户靠东边用石棉瓦搭个棚子作为厨房,把本是厨房的屋子和过道的两间偏房租了出去。一到下雨,院子里坑坑洼洼全是泥水。更糟的是,出了院门是一条土路。晴天时,尘土飞扬。雨天出门,必须穿深腰胶鞋。一脚踏进雨里,胶鞋会深深陷进泥里,等拔出脚来,带出的泥巴会让人看不出胶鞋的颜色。
我嫁给我爱人时,他穷得除了爱,别无一物。所以,我们只能以最低的价格租房。只要能栖身,别的不管。我们以每月15元的租金,在这个大杂院里租了一间不足20平方米的屋子。在这间床头是书桌、床尾是煤火炉的屋子里,我们度过了柔情似水、佳期如梦的新婚岁月。当时我们全靠我爱人不足百元的工资维持生计。一旦他的工资拖欠,便面临着揭不开锅的窘境。
女儿出生时刚好赶上上世纪90年代第一波下岗潮,我爱人顺理成章地下了岗,唯一赖以生存的经济来源中断了,而女儿嗷嗷待哺。
在“糊口”与“面子”只能二选一时,我们当然选择糊口。我爱人干起了最卑微的劳力活——蹬三轮车。他顶风冒雨穿梭于大街小巷,我在家带年幼的女儿。
后来,脚蹬三轮车渐渐被机动三轮车挤到边缘,直到再无立足之地。我爱人也被潮流推着,由脚蹬三轮车车夫变成机动三轮车车夫。
在机动三轮车遍地开花、招手可停时,瓦房、平房不知何时知趣地退场了,一幢幢楼房闪亮登场,骄傲地与春风对话。随着楼房的增多,一些新兴行业应运而生,比如,防盗门窗的加工。这让我爱人动起了心思。他之前是单位技术工,干这个得心应手。我们不缺梦想不缺激情,只缺钱。做生意要投资,我们身无分文,怎么办?借,只有借钱了。
东拼西凑,终于租了一间门面。刚开始,生意不好,我们只能接些修修补补的小活。几年的辛勤努力加上省吃俭用,我们终于结束了四处租房住的日子,有了属于自己的房子。搬家的那天晚上,走在街头,迎着初夏清凉的风,我内心油然生出喜悦之情,那是一种实现了梦想的舒畅。
女儿一天天长大,我们一天天老去,同时,改革开放的乐章越奏越华美,城市建设的步伐愈加有力。我们的家园已不是原来的模样。柏油路四通八达,一幢幢高楼霸气张扬,一家家商场华丽亮相,一个个小区闪亮登场。
城市建设带动了市场需求,我们的生意逐步拓宽道路,生活质量日渐提高。如今我们有了第二套房,且与文体广场和月亮湾公园毗邻,这在当年四处租房住时是想也不敢想的。
那天,我爱人开车带我去河坞大闸游玩时,我被春风吹得有了几分醉意。我对爱人说:“哥终于让我过上有车有房的日子了。”河坞大闸的水潺潺流动,涟漪一圈圈漾开,带着笑意,它一定懂了我的欢喜。
暮春时节的一个傍晚,我和爱人去水韵天街看演出。夜色渐近,华灯初上,水韵天街流光溢彩。我爱人紧握我的手,说,这个地方就是以前我们住过的宋桥。恍若梦里,不知这是天上抑或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