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郭家昊
盛夏的记忆随着逐渐减弱的蝉鸣和不再炙烤的柏油路缓缓褪去,初秋踏着微凉的风在簌簌作响的树叶中轻盈登场。一年又一年,盛夏的结尾总藏着少年的炽热心事,缝在崭新的校服里、行李箱的最内层、钢笔的墨水里。而这些心事总会随着清秋的风停驻在新刷的蓝漆覆盖的窗棂上、泛着暗纹光泽的新漆的跑道上、新发的各科课本和作业里。
从夏入秋的变迁也蕴藏着成长的隐喻,无数的名家都在自己的书中写过开学的场景。最有名的当数鲁迅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出门向东,不上半里,走过一道石桥,便是我的先生的家了。从一扇黑油的竹门进去,第三间是书房。中间挂着一块匾道:三味书屋;匾下面是一幅画,画着一只很肥大的梅花鹿伏在古树下。没有孔子牌位,我们便对着那匾和鹿行礼。第一次算是拜孔子,第二次算是拜先生。”鲁迅从在百草园之“乐”——小我的成长,到三味书屋之“味”——大我的成长。
如今重读这段文字,忽然懂得这不仅是空间的转换更是生命阶段的嬗变。从百草园里的蟋蟀们、覆盆子们、木莲们到三味书屋的行礼、习字、听讲,这种身份的转变是从“自然中肆意舒展”的本我到“成长适应社会”的自我,从喜怒皆由本心到学习礼仪适应规则,在学校中社会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获得生存和发展的能力,正如中学时代的无数你和我一样,成长的本质从未改变,从“自然人”走向“社会人”,我们需要在各种身份中满足父母、老师、同学、社会的期待,从追求分数、他人的评价到受利益驱使追求财富、权力、地位,这确是值得肯定的一大步。
但在无数个和分数、奖状、排名对抗的日日夜夜,在既定的轨道上我们奔跑的方向似乎成为了“随大流”,我们立身行事似乎也变成了“我应当”。在学海的浪涛中沉浮裹挟的万万千千,最难得也最不易找寻的就是褪去我们“学生、子女、同学”等标签后在万千角色中寻找真我。最初的“我”究竟是谁?“我”究竟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重新认识自己”成为我们新的命题。
认识自己,是明方向更是知好恶,是知可为或不可为,是知优点也知缺点,是从“我应当”到“我愿意”的蜕变,是摒除外界的干扰,能在沉静的夜里为星空感动;是能在车水马龙的繁华里,保持独立思考的灵魂;是能在红灯绿酒里,仍坚守原则的心;是看向四周各种各样的观点后,仍能保有选择的勇气。每个人身体里都深藏一把弦,请尝试拨动它,触碰它,与自己对话,就会听到自己胸中激荡的乐音,感受震耳欲聋的呐喊,找到让自己热血沸腾的方向。
就像在《木兰诗》中,木兰有三个典型自称词,最先出现的是“女”。“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女亦无所思,女亦无所忆”。这是出于“应当的”责任——作为女儿对父亲的责任。在漫漫征途中,她不仅完成了使命,更在血与火的洗礼中找到了“我愿意”的力量,出现了“儿”的自称词——“愿驰千里足,送儿还故乡”,儿字两笔画,双重责任:为国尽忠勇,为家尽孝悌。当一切功成名就时,她又选择回归本真,不做英雄,而自称“我”,回归平凡轻盈、自由自在的真我。可是无论是“女”“儿”还是“我”其实都是“我”,小我,大我,最终回归真我。同时,对我们当下的人生而言,真正的我不需要被定义,也不会被束缚,所有的行动都应该出于自我内心的意愿。
人生没有标准答案,什么是“好”的人生,什么是“成功”的样子?这样的定义和意义应当是我们自己做出的评判,每个人都可以选择书写自己的剧本。若志在像乔木般生长,就请深深植根于大地;若志在像江河湖海般不息,就请化作浪花随时与礁石搏击;若志在做一个追风筝的人,就请顺着风的方向努力地往高处走。可不管怎样选择,心量取决于意愿,勇于破除无意义的作茧自缚,擦亮被失败的灰尘蒙蔽的眼睛,自身便可以散发出莹莹的火光,从自身蔓延,到成为可以燎原整个时代的星火。
《世说新语》曰:“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人生的秋天,未必指向年龄,而是一种心境。是沉淀后的明朗,是奔跑后的从容,是迷茫后的笃定。无论有多少个身份,哪一个阶段,也许都可以在天高云淡的秋天重启自己的“新学期”,不再恳求从前,而是走向山海。既能承担社会赋予的责任,也能聆听自己内心的声音。在成长中不忘本真,在选择中保持清醒。
这正是:
俯仰无愧天地,去留皆系本心;
纵有风雨兼程,亦当尽兴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