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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5年09月15日
鸟步苍苔识古文
——漫谈甲骨文
  文/臧新义
  电影《封神》第一部里有一幕,将上古“灼龟见兆”的占卜仪式展现得极具视觉冲击与神圣意味:王叔比干在肃穆的宗庙外,将龟甲置于火焰之上。烈焰舔舐,裂纹如同命运的纹路,瞬间在巨大的甲壳上绽开。比干凝神屏息,目光紧紧锁住那一道天启般的痕迹,旋即从中解读出缥缈的天意与王朝的未来:天谴大商。
  三千年后,正是这些曾被烈火淬炼、被古人坚信承载着天意的龟甲兽骨,其上纵横的裂痕与人工镌刻的符号,成为了我们解读殷商奥秘、触摸华夏文明源流最珍贵的“百科全书”。它们从祭祀的神坛走入历史的殿堂,从一个时代的问天者,变成了另一个时代的解惑者。
  甲骨文主要出土于河南安阳殷墟。其系统性发现虽距今仅百余年,却重塑了我们对中国古代文明的理解。从文字学视角审视,甲骨文已具备汉字基本构型原则。许慎《说文解字》“六书”中,象形、指事、会意、形声等四书在甲骨文中皆有体现。如“日”作圆中一点;“月”作半月;“水”似流水潺潺;“雨”字,分明是天在“滴星”;“山”字三峰并立,宛如远山剪影;“人”字,一个玉树临风的身影,衣袂飘飘……皆具象形之美。而“上”“下”则以抽象符号表意,是指事之例——后之草书也作如此字法。“武”从止从戈,“信”从人从言,乃会意构成。形声字也已出现,如“河”从水可声。早期文字,字形结构灵活,偏旁位置尚未固定,异体字繁多,故千年书体流传中有许多异体字,后世书者也多有假借偏旁部分的写法。每个字都仿佛镌刻着远古的生活气息,让人想起先民仰观星象、俯察万物的神情。他们以刀为笔,以骨为纸,将问卜之事一一镌刻。那些关于作物收成、战争、婚嫁、疾病的疑问,穿过茫茫时空,至今依然透着鲜活的生气。
  当清人王懿荣看到龟壳上的划痕时,不知他是否生出雪泥鸿爪、鸟步苍苔之感。想来这位深谙金石之学的学者,初遇甲骨时必定怔住了——那些细密如鸟迹的刻痕,在苍老的龟甲上静静躺着,既似图画,又似文字,既陌生,又熟悉。他或许想起了东坡那句“鸿飞那复计东西”,忽然明白文明的痕迹原是如此:鸿爪偶留雪泥,转瞬即逝,却偏偏跨越三千年时光,落入他的视野。王懿荣之后,罗振玉、王国维、董作宾、郭沫若等“甲骨四堂”贡献卓著。至此,甲骨学极大地推动了古文字、商周史及三代考古等学科的发展和繁荣。
  “甲骨四堂”中罗振玉、董作宾二位在甲骨书法上造诣最高。罗书或似力避甲骨契刻之草率,有意以其金石篆籀之功化之,工稳而厚重典雅;董书则更加忠于甲骨原貌,注重表现甲骨文犀利劲削的契刻特点,将殷商武丁时期甲骨卜辞的遒劲挺拔、方圆兼备表现得淋漓尽致,瘦硬通神、精彩纷呈。
  我常想,若苏轼得见甲骨,不知会作何感想。这位曾喟叹雪泥鸿爪的大文豪,最懂得痕迹中蕴含的永恒与无常。他说王羲之书法“萧然自有林下风”(《题王逸少帖》),而甲骨文又何尝不是如此?那些刻痕既如飞鸟凌空,又似天门惊龙,在方寸之间自有天地。东坡一生宦海浮沉,却能于无常中见恒常,若见甲骨,必会欣然于这些龟甲竟能承载如此悠久的文明。
  文字本就是自然的一部分。先民师法自然,取象万物,才有了这些如画如符的文字。甲骨文字是有温度的,记载了许多鲜活的生活。有一片甲骨记载:“癸卯卜,今日雨。其自西来雨?其自东来雨?其自北来雨?其自南来雨?”读之仿佛看见古人望云问雨的神情,与今日农人仰观天象的模样并无二致。另有一片记载:“甲申卜,壳贞:妇好娩,嘉?”这是在为妇好的分娩占卜,关切之情跃然“纸”上。
  自甲骨而金文简牍,而隶草楷行,书体屡变,而其源皆出于此。后世书法,各极其妙,然追溯根本,终不能外乎自然。王羲之观鹅掌拨水,张旭观公孙大娘舞剑,怀素观夏云奇峰,黄山谷观船夫荡浆皆师法自然之例。最初之文字,本是自然之摹写。以此观之,本乎初心,自是学书之正途。
  今人终日面对屏幕,敲击键盘,渐渐忘了文字最初的模样。或许我们偶尔也该看看鸟迹苔痕,云纹水影,重新感受文字与万物相连的那份鲜活。龟甲会朽坏,苔痕会被雨水洗去,文字却能流传千古,成为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