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版阅读请点击:
展开通版
收缩通版
当前版:07版
发布日期:2025年09月23日
老赵
  文/李蕾蕾
  老赵,村里人都这么叫他,但他并不老,30出头,是个地道的农村人。
  他闲时喜欢给人帮忙,从不收谢礼,听村里人说,他认为这是他应该做的,因为他是党员。
  我第一次见老赵,是娘让我去给他送饭,算是对他帮助我们收麦子的谢礼。我答应得爽快,我想他定是个壮汉,且和蔼可亲的。
  老赵家在巷子尽头处,我大老远看见他家两扇红门敞开着,他在院子中,低着头磨刀,霍霍声听得清楚。
  “赵叔!”我加快脚步,急切地去看他。他穿着一身黑衣服,强壮有力的胳膊在阳光的暴晒下呈小麦色。
  “赵叔,俺娘让我送东西给你!”我说。他停止了动作,四处张望声音的来源,直到死死盯住我,眉头瞬间变为倒八字,一道从左眉到右脸的疤像一只肥大的蜈蚣,褶皱在脸上。他放下刀,大声吼道:“你是谁家小孩儿?”
  我愣在原地,慌忙把眼神儿安在别处,最后落在他胸口处的一个别针上,那是一颗红色的五角星。“我,我是……”他站起来,慢慢朝我走近,我瞬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直接把东西撂在门口撒腿就跑,身后他的喊叫让我加快速度,狼狈地往家冲。
  我想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老赵了,但不凑巧,邻里的货物太多了,大车进不去,只得请人帮忙从村口搬回来。几家人都去了,其中也有老赵,村里的人见了他问:“老赵,你咋把引以为荣的疤弄成那样了?”只见他在那笑,不说话。
  “是娃娃胆太小,你怕又吓住了?”有人问他。我的脸瞬间涨红了,我不想被人说胆小。
  老赵突然把手搭在我的肩上,收住了笑声,说:“哪能?昨天是我在磨刀,手提刀的样子吓住他了,这娃还给我放了东西才走。”
  没聊上几句便到了村口,大人们开始忙碌起来,我特意多看了老赵几眼,一半是因为好奇。果然,那个疤上有不同之处,上面盖上了不怎么好看的涂鸦,笔触像三岁小孩儿画上去的,有点儿笨拙。老赵穿的还是黑衣,右胸口上挂着红色的五角星,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黄。别人都是两手一箱,他一手一箱就大步走回去了。太阳毒辣得慌,半天寻不到几缕风,老赵干脆让村民到树下歇住,自己负责搬剩下的8箱。大伙不肯,老赵就扯着嗓门说:“我单身,回家不用照顾孩子,身强体壮的。”最后硬是自己搬完了剩下的。
  夕阳照在我回家的路。到家门口时,老赵忽然招呼我过去。我走过去,跟他保持距离。“好小子啊!”他的眼中藏着笑意,“你喜欢这个?”他指了指自己胸口的红色五角星。我点点头,又慌忙摇头,惹得他笑声连连,声音大得让我有些不好意思。
  “老赵,要不吃点儿饭?”“不用,不用。”见娘要留他吃饭,他轻声感谢我送东西给他后,便拍了拍身子,匆匆走了。夕阳照在他的黑衣服上,那衣服早已是黑中带灰了。
  随着我长大,远离村子到城里上初中、高中,老赵成了我脑海中的一片记忆。后来听村里人说,他生了一场病,不如从前有力量了,整个人软得不成样子。我便下定决心去看看他。
  回村的车上,我显得格外亢奋,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激动。
  踩上踏实的泥土地,走到老赵家门口,不同以往,他家的大门关上了。听邻居说,他走了。但他留了一个布包,说是专门送给我的。我接过布包,剥开一层一层的旧布巾,里面静静地躺着一颗闪着黄光的红星。邻居嘀咕着:“村里的忙,他以后是再也帮不成了,他一个旱鸭子,非得去救那个落水的人。”
  我后来问娘,老赵为何嗓门儿大,脸上还有疤,是不是有不太好的过往?娘告诉我,老赵的疤是救人留下的,至于嗓门大,是因为他娘生前耳朵不好。
  那天,我回到家,关了灯,空气中荡着浅浅月光,像老赵的旧衣,黑中布灰。一抹殷红的五角星镶在灰处,灰是灰的,红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