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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5年10月13日
二胡
  文/邓鹏
  遵照父亲的遗愿,我把二胡放到他的枕边,连同一本精美的豫剧戏谱。二胡躺在那,使棺木本就狭小的空间显得越发逼仄了。
  在这样的逼仄里,长长的二胡、宽且厚的曲谱共同环抱着父亲的遗骸,三者巧妙地组合并幻化成一个“才”字,无声地诠释着父亲不屈服不将就、平凡又不凡的人生。
  父亲素来俭朴,这把二胡是他一生唯一的奢侈品。小叶紫檀琴杆,银质琴弦,蟒皮琴膜,六角形雕木花窗琴筒,枫木琴码,白色马尾弓毛,据父亲说这就是这把二胡的配置。至于真假,我们也不懂,也无心去考证,默认了它的高端大气上档次。至于花费几何,父亲不说,我们也不问。
  作为父亲劳碌奔波之余的唯一爱好,于父亲而言,于我家而言,二胡本就是无价之宝。它给我们提供的情绪价值,难以用金钱来衡量。二胡是一道光,具备阳春布德泽般的魔力。那咿咿呀呀的声响一流淌出来,小乡村里长年枯燥单调的平民生活就被调和出了五彩,色温、饱和度不高不低,像26℃的体感温度,舒服得刚刚好。它的出现,让夫妻关系、亲子关系甚至是邻里关系由寡淡疏离转至亲密和谐,使我们审美层级、表达层级、思维层级由基础等级跃升到发展层级。
  毫不夸张地说,它富足丰盈了我们的情感世界和精神世界,让我们体会到了除平淡贫瘠乏味无趣之外的另一种味道。犹如一天到晚的稀饭馍馍里,突然出现的一碗葱花鸡蛋面。关键是它碗底还卧着荷包蛋,临上桌还滴了小磨香油。那个香呀,馋得风都要发疯,卷着它嘚瑟地窜啊窜,谝了整整一个庄。
  我曾问父亲是跟谁学的二胡,父亲很平静地说谁也没跟。父亲当然是故作平静。他的语气里分明有摁不住的自豪。
  自然,无师自通的他,有自豪的底气和资本。自学成才,学乐器,穷乡僻壤,食难果腹,这几个词都不生僻,分别扼要交代了父亲学二胡的结果、本质、地理环境和时代背景。其中的任何一个词单列出来,都能让人联想到艰难和沉重。它们叠加在一起时产生的效果可想而知。所以父亲能拉一手好二胡的事就显得不同寻常了。
  就像一个要饭孩子在捡起一根棍火速赶走狂吠猛追的恶狗之后,居然随手用打狗棍在泥泞的地面上画出比梵高的《星空》更璀璨的星空。我们习惯把这种近乎炸裂式的匪夷所思叫作奇迹。
  父亲当然画不出星空。但要饭孩子出身的他居然奏得出豫剧里所有的名家名段,而且奏得像模像样,这在村里也算是个奇迹了。乡亲们热情洋溢的反应让父亲很受用,这个奇迹的创造者清楚地知道乡亲们是在用善意的神化肯定他的顽强坚韧和不放弃的精神。当然,他也更清楚地知道,奇迹的名字,其实叫热爱。
  爱什么呢?是豫剧唱段里的忠孝节义吗?是前奏过门响起时的血脉偾张吗?是凝神专注拉二胡而忘却烦恼的通体舒泰吗?是听小女儿随二胡咿呀学唱的感动吗?是长日忙碌后偷得片刻清闲的享受吗?是引得全村父老鸦雀无声为听二胡的成就感吗?
  是的,都爱。而且爱得热辣滚烫。
  唯有热爱,可抵岁月漫长。
  你看那漫长岁月里,不仅有霁月清风,还有险山恶水;不仅有星河鹭起,还有风潇雨晦;不仅有慈悲为怀,还有佛口蛇心。但是我智慧的父亲,尽管深谙人性的复杂和生活的不易,仍能在二胡悠长的低吟里,将山穷水尽写成柳暗花明,把一手烂牌打成个人极限式的王炸。
  父亲的二胡高高地挂在里屋的东墙上,平日里寂寂无声。逢农闲或下雨天,父亲会小心翼翼地取下它,把二胡稳稳当当地放在腿上,有条不紊地调音试音后,才会一板一眼地拉起二胡来。
  二胡一上手,一板一眼就变得有板有眼了。
  父亲酷爱戏曲。在他的戏曲王国里,朴实无华的平民剧种盛传不绝,豫剧、越调里的侠肝义胆、精忠报国,曲剧、黄梅戏里的悲欢离合、儿女情长是中华文化里的剑胆琴心,是一个庄稼汉能理解到的侠骨柔情。父亲想把他的理解传递给不能理解的人,让更多的人起码是他的孩子们接受这铁血丹心、义薄云天。
  这对于父亲来说,不算难事。父亲念过书,认识字,悟性不低,有艺术细胞。唱念做打,吹拉弹唱,看得多了,照葫芦画瓢,他多少会一点点。巧的是,母亲和他喜好相投。先天的基因遗传加上后天的家风熏陶,注定了戏曲这条文化根脉在我们家中的绵延不绝。
  依稀记得父亲临终前,我在病床前陪父亲闲聊解闷,说起了自己近来看豫剧《风雨行宫》时听到泪流满面的糗事。父亲以一种看到河南人豫剧血脉终于觉醒的超常兴奋,一扫久病的颓唐,兴致勃勃地说我嗓子好,鼓励我业余学唱豫剧,还说我姐已经开始拉二胡了,等他病好了也要教我拉二胡。那一刻的父亲面色红润、目光炯炯,他的信心满满里,是对后继有人的欣慰,更是对早日康复的企盼。
  可是,我们谁也没等来那一天。
  家人围坐、琴音可亲,过往时光中无数个温馨无比的场景最终定格成墙上的照片,被方方正正的镜框锁着,成了再也回不去的曾经,成了奢侈的回忆,成了余生无尽的潮湿。
  父亲,你还记得30年前的中秋夜吗?风在林梢月色皎,你在拉二胡我在笑。曲子应景,是最时兴的《十五的月亮》。你一遍遍地重复演奏,兴致盎然;我就一遍遍地重复跟唱,意兴阑珊。不知何时小小的我唱累了,竟偎在你宽宽的怀里睡着了。那时的你,春秋鼎盛,二胡音明亮恢弘;那时的我,乖巧灵动,童声清澈明朗。
  如今佳节又至,我用嘶哑的喉咙把那同样的歌唱了又唱,唱了又唱,你却再不会用二胡独奏和我同声相和了。
  二胡音断处雨无声。唯思念,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