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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5年12月01日
念胖妞
  文/霍海飞
  我总想写一段关于妹妹的文字存手机上。除了我和日渐老去的父母,这或许是这个世界上,能给她留下的唯一念想。可每次指尖刚触碰到屏幕,又悄悄躲开——我始终没能接受,那个叫我“哥哥”的小丫头,已经永远离开了。我天真地以为,只要不去想,她就还在某个角落,等着我叫她一声“胖妞”。
  妹妹大名叫霍妮,小名胖妞。打记事起,她就是个带着“缺憾”的孩子:眼睛看不见,右脚还长着6个脚趾头。她把所有的信任和依赖都给了我,哪怕我偶尔会骗她,她也从不计较,只乖乖跟在我身后。她的眼睛看不见,听觉却格外灵敏。每次我从县城回家,老远喊一声“胖妞”,她总能立刻分辨出我的声音,萌萌地站在原地等我走近,再掏出攒了许久的零食,絮絮叨叨跟我讲村里这一周的新鲜事。
  成年后,舅舅做媒,把她嫁给了与姥姥同村的人家。想着表亲多、离得近,彼此能有个照应。婚后一直没能有孩子,这段婚姻最终以离婚收场。一年后,经村里长辈介绍,她又嫁给了邻庄的大龄青年——他年轻时在工地摔断了腿,走路一瘸一拐,日子却也能勉强维持。妹妹的两次婚礼,都没有正式仪式,我也都没能回去,所有消息全靠电话传递。后来妹夫想找份简单的工作,我多方打听,终于在工厂附近托人给他找了份看房子的活,月薪3000元、不包吃住,好歹让他们有了营生。一个细雨蒙蒙的冬晨,我突然接到妹妹房东的电话,说妹夫一声不吭地走了,只留妹妹一个人坐在楼道里。我连忙赶过去,在租房一楼的屋檐下,见到了满脸无助的她。“你们吵架了?”我问。她摇摇头说:“没有,他说太累了,要出去挣钱。”“胖妞,你怕吗?”我又问。她擦了擦眼泪,带着哭腔说:“怕能怎么办呢?”我无言以对,只能紧紧攥住她冰冷的手说:“别怕,有哥在。哥带你买吃的,吃完咱们回家。”
  后经劝说,妹夫最终还是接纳了她。他们买了辆二手三轮车,走街串巷卖气球,再加上政府的救助,日子虽不富裕,倒也安稳。2017年农历正月初二,妹夫打来电话,说要带妹妹来走亲戚。我满心欢喜,做了满满一桌她爱吃的菜。中午,妹夫又来电,让我去路口接一下。我虽有些疑惑,却也没多想。老远就看见妹夫扶着她坐在路边石凳上,我连忙上前——妹妹眼睛不好,我习惯性想扶她起身,可她试了好几次,怎么也站不稳。妹夫低声说,这症状已经半个多月了,原以为等等就会好。
  饭是顾不上吃了,我立刻叫车带她去医院。医生拉开她的裤腿,小腿已经明显浮肿,手指按下去便是一个凹陷,许久不能恢复。抽血化验后,肌酐数值比常人高出数倍——尿毒症。症状缓解后,医生建议回家保守治疗。那些日子,我每天都打电话询问。七八天过去,她头脑依旧清醒,我却知道,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每一次通话,都像在告别。第9天午后,妹妹的电话突然打了过来,接通的那一刻,她带着哭腔喊:“哥,我疼得受不了……”我瞬间泪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顾一切也要回家,不顾一切也要救她。
  高中时的一位女同学在县医院工作,我找到她说明情况,她很同情,表示尽力帮忙。可医生看过之后,还是建议保守治疗。我急红了眼,挡在住院手续办理台前,恳求医生收下她。或许是我的执着触动了一位主任,她说:“你们转去大医院,我帮你联系。”
  市中心医院肾病科的专家收下了她,决定立刻手术。术前,我签了一叠厚厚的知情同意书,每一笔都重如千斤:百分之二十的成功率,有可能下不了手术台……当妹妹从麻醉中醒来,轻声说“哥哥,我心里不憋得慌了”时,我知道,连日来的奔波劳碌都没有白费。看着她沉沉睡去,我满心欣慰。
  妹妹的情况也受到了各级党委、政府的关注,除落实国家对残疾人的帮扶政策,为妹妹办了低保外,村里还组织党员干部和父老乡亲为妹妹募捐手术费2万余元,这些犹如冬日的一道光,温暖着妹妹的生活。
  2023年的秋日,一大早我就接到了妹妹的电话。她说“哥,我想你了”,说“吃了止痛药,肚子还是疼”。我忍着心酸安慰她,等过年就回去看她,让她好好配合治疗。可中午一点半,医院的电话突然打来,说她正在抢救。两点钟,医生告诉我,抢救已无意义,劝我放弃。我再三恳求,却终究没能留住她。
  下葬那天,我亲手把她的骨灰埋进土里,在心里轻声说:“胖妞,哥哥尽力了。”
  真正的想念,从不是刻意提起,而是从未忘记。她的声音、她的模样、她攥着我衣角的温度,都刻在我心里,一辈子都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