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大鹏
父亲离去十三年,母亲走了一年有余,我甚是想念却很少用文字记录。我常在夜半莫名醒来,恍惚欲为他们续茶。直至茶杯坠地,碎裂声起,我方才蓦然惊醒:茶,是再也无人喝了。
地上冷茶与茶杯碎片相混,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孤寂的光。
父母皆是教书人,亦皆是我的老师。我从未唤过他们“老师”,只以“父亲”“母亲”称之。想来世间师生缘分尚可更替,而父母子女之缘,断了便再难续上。
他们生前清贫,翻盖房屋两回,皆得外婆帮衬,所得不过遮风避雨之所。此陋室中,他们教育出许多学生,亦将我与姐姐抚养成人。
记得每逢雨季,老屋便漏雨。父亲持盆接水,母亲用旧毛巾堵住门缝。雨声叮咚中,他们相视而笑,那笑里没有愁苦,反有一种共渡难关的安然。早晨,母亲总会煮两个鸡蛋,悄悄塞进我与姐姐的书包。她总说:“正长身体,多吃点学习好。”
父亲不好喝茶,母亲常说:“适当喝点可暖心。”他们的一生,何尝不是如此?虽无丰裕物质,却以知识温暖无数学子。
父亲那件穿了十余年的所谓毛呢中山装,毛早已脱落,只剩下磨得发亮的呢子。母亲便用同色布片缝上补丁,针脚细密得看不出来。每当我夜读时,母亲总会悄声进来,放下一杯温热的糖水。那糖是她用粮票换来的,她不舍得喝一口。父亲检查我的作业时,总会用红笔仔细圈点,那神态与批改学生作业无异,只是眼中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慈爱。
他们对学生也是如此。有个冬天,一个学生穿着单鞋来上课,脚冻得发紫。父亲当即脱下棉鞋给他,自己穿着薄袜站在讲台上讲课。那天晚上,他的脚肿得老高,母亲一边为他揉搓,一边嗔怪他不知爱惜自己。父亲说:“孩子脚嫩,冻坏了是一辈子的事。”
自他们去后,我落下这夜半起身倒茶的毛病。初时尚能自控,后来竟成梦游之状。身子骨不争气,摔过几回,痛楚反而让我获得片刻清醒。姐姐知我如此,频频回来看顾。她总说:“没啥事,回来看看踏实。”这话耳熟,细想竟是母亲当年常挂嘴边的。原来姐姐不仅继承了母亲的眉眼,更继承了那份不言而喻的牵挂……
昨夜我又梦回老屋。见母亲看书,父亲续茶提醒母亲吃药,他们朝我微笑,却不说一句话。醒来时月光满室,恍然明白:父母之爱,原不是要我们终生负疚怀念,而是要如他们那般,将这份温暖传递下去。姐姐之所以常回,不正是继承了这份不曾言说的家训么?
今天姐姐又回来了,我倒了两杯茶。她见了一怔,随即会心一笑。我们对坐饮茶,一如父母当年。
茶会凉,人终散,惟有情不变。父母留下的这杯茶,透过姐姐的手,透过我深夜提起的茶壶,透过每一个被爱温暖过的瞬间依然温存人间。原来他们从未真正离开,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滋润这世间干涸的心灵……
秋风渐起,吹动窗外梧桐,落叶纷飞如蝶。在这个思念疯长的季节里,我格外想念父母。他们就像这秋夜里的灯火,虽然微弱,却足以照亮前路;虽然温暖,却从不灼人。
生命终会如秋叶般凋零,但爱如长明的灯火,一代代传递下去,永远照亮人间。
纵使天人永隔,那些温暖的记忆依然如星火般不灭,在每个夜晚,温柔地提醒我们:爱过的人,永远不会真正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