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辉
　　人生在世，总有些执念难消。我的执念，便是买书。
　　这毛病由来已久。闲暇时，总喜欢在网上购物。每见好书，便不由自主地将书先放到购物车里，再和卖家讲价钱，最后下单付款。明知书架上未读之书已堆积如山，仍自找借口道：“此书难得，此时不买，更待何时？”每一本书，确实都有非买不可的理由——或是装帧精美，抚之悦目；或是内容珍奇，闻之心动；或是版本稀罕，失之可惜。种种理由，编织成网，将我牢牢缚于这甜蜜的负担之中。
　　每日里，除却吃饭睡觉工作，业余时间便尽付与了读书写作。晨起即与古人对话，夜半犹同今人争辩。书页翻动间，时光悄然溜走，竟不自知。初时自觉充实，久而久之，竟也生出倦怠来。眼睛酸涩，腰背僵直，脑中思绪如乱麻一团。有时对着一行字反复咀嚼，却不知其味；有时提起笔来，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竟一字难书。
　　原以为自己目标明确：早读经典，腹有诗书；传递思想，启迪他人；留下文字，证明存在。然而人力有时而穷，志气有时而衰。每见先贤巨著浩如烟海，便觉自己如蝼蚁望山，穷尽一生所能及者不过万一。每欲下笔言志，又恐自己所言不过前人牙慧，无甚新意。如此思前想后，反倒束手束脚，进退维谷了。
　　那日整理书架，拂去积尘，忽有所悟。这些年来疯狂购书，拼命阅读，原不过是怕虚度光阴，怕默默无闻，怕来世间走一遭却什么痕迹也不留下。这种恐惧，驱策着我不断向前，却也成了心头重负。而今想来，倒是豁然。春花秋月，夏蝉冬雪，天地大美而不言；亲人安康，知己二三，人间至情无需证。
　　买书仍是要买的，只是不再那般饥不择食。读书仍是要读的，只是不再那般急于求成。写作仍是要写的，只是不再那般功利计较。如农人耕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问收获多少，但问耕耘尽心。
　　闲暇时，取架子上的一本书，慢慢翻看。或坐窗前，看阳光穿过树叶，在书页上投下斑驳光影；或倚榻上，听雨打屋檐，伴书香入梦。读到妙处，不禁击节称赏；遇有疑处，也不强求甚解。有时兴起，便提笔写几句心得，不计工拙，但抒胸臆。
　　苏东坡云：“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既为行人，便不必背负整座图书馆前行。择一二良伴，足慰风尘；得三四妙语，可解寂寥。八大山人的孤傲，倪瓒的空寂，阿炳的悲凉，皆是他人的生命注脚。我的注脚，不必如他们那般浓墨重彩，清淡些也无妨。
　　于是书架依然满当，却不再令我窒息；阅读依然持续，却不再令我焦虑；写作依然进行，却不再令我彷徨。人生如寄，寄情于书卷之间，已是大幸。若能在翻阅、书写中得片刻安宁，些许欢喜，便足够了。
　　至于那些未读之书，它们静立架上，如深山藏古寺，待有缘人叩门。而我，不过是一个偶尔路过的小沙弥，能参透几卷经文，便算造化，何须奢求阅尽三藏呢？
　　此刻窗外夕阳正好，我合上书卷，心想：明日或许还会去买书，但那已不是执念，而只是一种生活方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