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正阳县叔度公园内的黄叔度雕像。
文/图 全媒体记者 康国富
“叔度汪汪若千顷陂,澄之不清,淆之不浊,不可量也。”
——《后汉书·黄宪传》
这句对黄叔度的千古评语,开启了后世文人对其人格境界的无限追慕。自东汉郭泰发出“叔度汪汪若千顷陂”的赞叹以来,黄宪这位“东汉第一名士”便成为历代文人士大夫心中的道德丰碑。从唐代的颜真卿到宋代的黄庭坚,从明代的顾璘到清代的王士祯,无数名士或亲临正阳(古慎阳)拜谒其墓,或在诗文中追思其风范,留下了一曲曲对“千顷陂”般人格境界的礼赞。
颜真卿立碑 首开拜谒之风
唐代大书法家颜真卿不仅以书法名世,更以其忠贞气节为后世所重。唐建中四年(783年),时任蔡州刺史的颜真卿亲赴慎阳(今正阳县),在黄叔度墓前凭吊这位先贤,并亲笔题写了“汉黄叔度墓”5个雄浑大字,刻碑立于墓前。
这块石碑历经千年风雨,至今仍存于正阳县叔度公园内,成为黄叔度墓最重要的历史见证。颜真卿此次拜谒立碑,具有开创性意义——这是有明确记载的、第一位亲临黄叔度墓的当世名臣。他以自己的实际行动,将黄叔度的人格典范与士大夫的精神追求紧密相连,开启了后世文人拜谒黄墓的传统。
文人争咏 黄叔度成道德符号
宋代是黄叔度文化形象定型的重要时期。在理学兴起的大背景下,黄叔度“澄之不清,淆之不浊”的人格境界,被理学家们视为理想人格的典范。
黄庭坚在《张子谦写予真请自赞》中写道:“自疑是南岳懒瓒师,人言是前身黄叔度。”这位江西诗派的开山鼻祖,竟以“前身是黄叔度”为荣,可见黄叔度在宋代文人心中的地位。
陆游在《闲游所至少留得长句》中感叹:“晤语岂无黄叔度,欲寻幽径过牛医。”诗人渴望能与黄叔度这样的高人对话,哪怕他是“牛医之子”出身寒微,也愿专程寻访。这体现了宋代文人“重德不重位”的价值取向。
更有意思的是,黄大临在送别弟弟黄庭坚的词中写道:“晓别吾家黄叔度,弟兄华发,远山修水,异日同归处。”将自家兄弟直接比作黄叔度,既是对亲人的赞誉,也反映了“黄叔度”已成为品评人物的重要标尺。
陈杰的“吾爱黄叔度,人称李仲元”则道出了多数文人的心声——在黄叔度与李膺(字仲元)这两位东汉名士中,他更倾心于黄叔度那种不慕荣利、淡泊自守的风范。
专程拜谒 诗文创作高峰
明代是人们拜谒黄叔度墓并创作相关诗文的高峰期。许多文人士大夫专程前往正阳,在墓前追思先贤,留下大量诗作。
顾璘在《过黄宪墓》中写道:“尔年昔不永,尔墓今犹存。高名在竹帛,遗封委榛芜。”诗中既有对黄叔度早逝的惋惜,也有对其精神永存的坚信。最后“千载仰余芬”一句,道出了后世对黄宪的无限景仰。
黄衷的《访黄宪墓》则从另一角度着笔:“道气终窥千顷陂,贤流得拟子渊宜。”诗人巧妙化用郭泰的评语,将黄叔度比作颜回(字子渊),认为他们都是儒家理想人格的代表。诗中“古丘”“寒烟”“荒碑”“野草”的意象,营造出肃穆苍凉的氛围,反衬出黄叔度精神的永恒。
王士祯在《黄叔度墓》一诗中写道:“一抔披马鬣,千顷拜牛医。”前句写墓冢形状(马鬣封),后句用“千顷”代指黄叔度的人格境界,用“牛医”点出其出身。这种对比手法,凸显了“英雄不问出处”的主题。
邓云霄的《黄叔度墓》开篇即用“汪汪雅量波千顷,寂寂孤坟土一抔”,以“千顷”对“一抔”,形成强烈对比——如此恢宏的精神世界,最终只化作一抔黄土,令人唏嘘不已。
延续追思 多元视角呈现
清代文人继承前代传统,继续在诗文中表达对黄叔度的敬仰,但视角更加多元。
陆深在《过黄宪墓》中写道:“安用金石坚,始知仪秦贱。”诗人认为,黄叔度的精神比金石更坚固,相比之下,苏秦、张仪之流虽显赫一时,却显得卑贱。这种价值观的对比,反映了清代文人对“道义”与“功利”的深刻思考。
林占梅在《寒夜楼前对月》中写道:“此时却忆黄叔度,广文先生寒更绝。”在寒夜孤寂之时想起黄叔度,既是对先贤的追慕,也是对“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的人格力量的呼唤。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清代地方志的记载。康熙年间的《正阳县志》不仅详细记录了黄叔度墓的地理位置、规制形制,还收录了历代文人题咏的诗文。乾隆年间,当地官府对黄叔度墓进行了重修,并在墓前立碑记其事。这些官方行为,使黄叔度的纪念从文人雅事转变为地方文化传统。
文化传承 精神不息
进入近现代,对黄叔度的纪念与研究仍在继续。民国时期的《重修正阳县志》不仅沿袭旧志记载,还新增了当时文人的题咏。近年来,正阳县建立了“叔度公园”,将黄叔度墓保护起来,成为当地重要的文化地标。
每年清明、重阳等传统节日,都有文人学者、在校学生前来拜谒。当地文化部门还不定期举办“叔度文化研讨会”,邀请专家学者探讨黄叔度的历史地位和当代价值。在最近的一次研讨会上,有学者指出:“黄叔度的价值不在于他做了多大的官,而在于他树立了一种人格典范——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要保持内心的澄明与高洁。”
记者手札
站在正阳县叔度公园内,面对那座朴素的墓冢和颜真卿手书的石碑,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历代文人如此推崇黄叔度。在权力更迭、世事浮沉的历史长河中,黄叔度没有显赫的功业,没有传世的著作,甚至只活了48岁。但他用自己的一生,诠释了什么是“人”应有的尊严与高度。
那些前来拜谒的文人,其实是在寻找一种精神寄托。当他们在官场受挫、理想受挫时,黄叔度的形象告诉他们:人生的价值不必完全系于外在的功名,内心的丰盈与高洁同样可以光耀千古。
墓园里,几个当地的中学生正在老师的讲解下了解黄叔度的故事。一个孩子问:“老师,他什么官都没当,为什么这么多名人来看他?”老师想了想说:“因为他活成了一个人该有的样子。”
夕阳的余晖洒在“汉黄叔度墓”5个大字上,颜真卿的笔力千年不减。我想,这就是文化的力量——它让一种精神穿越时空,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心中,漾开千顷清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