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版阅读请点击:
展开通版
收缩通版
当前版:07版
发布日期:2026年04月27日
历代名家咏叹天中之泌阳篇——
天中名邑的双面叙事
    泌阳境内的楚长城遗址有待开发

  文/图 全媒体记者 康国富
  宿泌阳县田舍
  民家深树里,下马点灯时。
  野老争相问,君从何处来?
  山风寒飒飒,村径黑累累。
  明发渡前岭,鸡鸣路更岐。
  ——明·李昌祺
  这首作于明宣德七年(1432年)的纪行诗,揭开了中原名邑——泌阳的千年帷幕。江西布政使李昌祺奉诏入京,夜宿荒村,在“山风寒飒飒”中,他看见的不是盘古圣地或帝师故里,而是乱世乡野最本真的困顿。正是这种不施粉黛的白描,让泌阳在历代诗卷中,呈现远比神话传说更复杂的肌理。
  从范缜的落花到沈约的琴弦
  当李昌祺在寒村下马时,他脚下的土地,曾养育出中国思想史上最犀利的一颗灵魂。
  南朝齐永明七年(489年),建竟陵王西邸。
  宰相萧子良设宴,席间高僧云集,大讲因果报应。一位来自舞阴(今泌阳羊册镇)的中年官员忽然起身,以平静如水的声调说出惊雷之语:“人生如树花同发,随风而堕。自有拂帘幌坠于茵席之上,有关篱墙落于粪溷之侧。坠茵席者,殿下是也;落粪溷者,下官是也。贵贱虽复殊途,因果竟在何处?”
  范缜的“落花论”,从此成为中国文化中最深刻的命运隐喻之一。这场辩论催生的《神灭论》,以“刃利之喻”斩断神鬼迷障:“神之于质,犹利之于刃;形之于用,犹刃之于利……未闻刃没而利存,岂容形亡而神在?”
  300年后,当南朝文坛领袖沈约写下《形神论》批驳范缜时,他或许未曾想到,这位舞阴人的倔强身影,将以另一种方式不朽。唐代史学家李延寿在《南史》中为他定音:“缜婞直之节,著于始终。”清代诗人赵翼论诗时,仍下意识化用其典:“茵溷花分总宿因”。
  而范缜的兄长范云,则在“竟陵八友”的诗酒唱和中,为故乡注入另一重诗意。当他写下“昔去雪如花,今来花似雪”时,那些在时空中飞舞的晶莹物象,与弟弟笔下的“落花”构成了奇妙呼应——一个关乎命运的无常,一个关乎时光的易逝。
  从郦道元的笔端到王云凤的马蹄
  北魏延昌四年(515年),东荆州刺史郦道元驻节舞阴故城。这位中国最伟大的地理学家,在后来写就的《水经注》中,以科学家般的精确与诗人般的深情,为故乡的河流作传:“比水(今泌水)出比阳东北太胡山,东南流过其县南,泄水从南来注之……水中有立石,高十余丈,广二十许步,上甚平整。耆旧传言,昔有美女浣衣其上,故名织女石。”
  郦道元不曾为泌阳题诗,但他用“峻洁层深”(清·刘熙载语)的笔法,将比水、舞阴城、织女石等永远镌刻在中国文化的山水长卷中。苏轼坦言“《水经》亦屡读”,张岱更直言“古人记山水,太上郦道元”。郦注一文,胜诗千行。
  800年后,当明代官员王云凤打马走过这片土地时,他在《泌阳道中》写下另一重发现:日暮春残客味慵,肩舆摇曳一扶筇。桐花落处晴犹雪,麦颖齐时雨似酥。地平生不解求温饱,身在铜山泌水中。
  “铜山泌水”——王云凤精准抓住了泌阳山水的灵魂。铜山(今属泌阳铜山乡)的矿藏与泌水的清流,构成了这片土地刚柔并济的品格。而“地僻居民仍上古”一句,则道出了泌阳作为“盘古圣地”的原始基因:在官方祭祀盘古的山西、湖南等地之外,泌阳的盘古神话以其野性生命力,在民间代代相传。
  从焦芳的阁老胡同到沈德潜的诗笔
  历史的光谱总有明暗。在范缜的铮铮铁骨映照下,另一座泌阳人故居显得格外刺眼。
  明正德年间,北京皇城。
  吏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焦芳,正提笔撰写《孝宗实录》。这位泌阳籍的阁老,此刻却将墨水泼向同僚谢迁:“(谢迁)与刘健、李东阳专权嫉贤……”一字一句,皆为迎合权宦刘瑾。当刘瑾读到此段时,大笑:“焦公真我知己也!”
  这是泌阳历史上最复杂的回乡者。焦芳晚年致仕归乡,在泌阳城南筑起豪华府邸,门前“阁老胡同”车马如流。然而当刘瑾伏诛的消息传来,这座宅邸瞬间门可罗雀。清代诗人沈德潜翻阅《明史·焦芳传》时,愤然提笔:泌阳真丑谬,媚阉必争先。排击正人类,通逃阉党连。诛求遍郡国,流毒及市廛。流寇空挥刃,恨不磔其胔。
  “恨不磔其胔”——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沈德潜的怒火,代表了后世对焦芳的盖棺定论。耐人寻味的是,这位权奸的曾孙焦觐祖,却在康熙年间任泌阳知县,主持编撰了《泌阳县志》。他在序言中小心翼翼地写道:“余先世籍隶于泌”,对曾祖的往事讳莫如深。
  一座阁老府,半部忠奸鉴。当游人在泌阳寻访“阁老胡同”遗迹时,他们看到的不仅是青苔斑驳的砖石,更是一个县城在帝国权力网络中的挣扎与沉浮。
  从“泌水洋洋”到新时代的弦歌
  泌阳的文脉,始于《诗经》中的一句吟咏:“泌之洋洋,可以乐饥。”(《诗经·陈风·衡门》)
  这条被郦道元考证、被王云凤歌咏的河流,早在先秦时就以“洋洋”之态进入华夏文明的集体记忆。清代诗人孙世封行经此地时,仍被其气象所震撼:“山行不见日,泌水望迢迢。”
  泌水滋养了独特的“泌阳八景”诗学。从明代的《渼陂春雨》到清代的《铜山积雪》,本土文人用集体创作的方式,完成对家乡山水的系统性礼赞。而现代学者梁启超的评价,则为这条文脉注入了新时代的回响:“范缜《神灭论》,其学识不让十八世纪之唯物论者。”
  从范缜的落花到焦芳的府邸,从郦道元的笔端到沈德潜的诗笔,泌阳在历史叙事中始终扮演着一个复杂样本的角色——这里有中国最彻底的唯物论者,也有最谄媚的权阉之党;有被《水经注》认证的山水,也有被《明史》钉在耻辱柱上的名字。
  这就是真实的泌阳:它不提供单一的诗意,而是呈现全部的矛盾与丰富。当李昌祺在寒村点亮油灯时,他看见的不仅是“村径黑累累”的贫苦,更是这片土地在历史长河中所有的光荣与耻辱、清澈与浑浊。而这,或许正是“天中”最深刻的内涵:它不是地理的中心,而是文明所有可能性的交汇之地。
  如今,当我们漫步泌水之滨,重温这些诗句时,依然能听见范缜的辩论、郦道元的笔触、王云凤的马蹄声,以及沈德潜那声穿越时空的叹息——它们共同构成了这片土地深沉而复杂的和声。
  从“诗里泌阳”到“文旅名城”
  昔日李昌祺笔下“山风寒飒飒”的荒村驿路,如今已蝶变为“三山两园两水一圣地”的全域旅游新画卷。泌阳正以山水为骨、文化为魂,将千年文脉转化为可游、可感、可体验的文旅动能。
  山水焕新,再现“洋洋”气象。围绕“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泌阳累计投资数十亿元推进泌水河生态治理,让“泌水倒流、鸥鹭齐飞”的胜景重现。依托铜山、盘古山、白云山三大核心资源,打造了集自然观光、避暑度假、文化寻根于一体的“三山”旅游带。其中,铜山湖国家级森林公园与铜山风景区联动,成为豫南重要的生态旅游目的地。
  文化活化,解码“天中”基因。盘古山作为“中国盘古圣地”,每年农历三月三的庙会都会吸引周边数省数十万信众前来寻根拜祖,盘古文化节已成为省级文化名片。同时,范缜故里、楚长城、下河湾古冶铁遗址等历史遗存,正通过研学旅游、考古体验等形式,让无神论思想、冶铁文明走出课本,走进大众视野。
  红绿交融,拓展文旅边界。依托焦竹园鄂豫边省委旧址、红二十五军长征遗迹等38处红色资源,泌阳构建了“红色+绿色”的复合型旅游产品。游客可在铜山湖欣赏山水之后,转赴红色教育基地接受精神洗礼。此外,“王店大装”等非遗项目通过民俗节庆“活态”展演,500年的正德古窖也转型为工业遗产旅游点,实现了从单纯景点观光向“文化+生态+产业”深度融合的跨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