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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5月25日
戏剧作曲家陈岭七十年的守望与回响
    刚进入剧团时的陈岭。

    年轻时的陈岭和他的母亲。

   年近八旬,陈岭依然每天坚持学习。    全媒体记者 康国富/摄

    在北京梅兰芳大剧院演出前,陈岭(左三)与中国剧协副主席李树建(左四)等人合影留念。

  全媒体记者 康国富
  热播剧《主角》里,易青娥说:“主角,其实就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电视机前,79岁国家二级作曲家陈岭也在追看该剧。谈起这部剧,他没有流泪、没有感叹,只是轻轻合上那本厚厚的回忆录《那年·那月·那事儿》,对记者说了一句:“看了这部戏,我觉得,做个戏剧人,是幸福的。”
  学路艰辛 年少受挫
  1946年10月,陈岭出生于正阳县一个家境优渥的家庭。幼年的他叫王更鸡,取自“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他的爷爷是当地乡绅,对这个长孙寄予厚望。20世纪50年代,成绩优异的王更鸡参加小升初考试,考了全县第一名。但在随后的政审中,他因“地主”成分及家庭社会关系的问题,没被学校录取。
  “那天下午,我从学校走回家,天是灰的。我隐约感到,小学毕业,是我学校生活的终点。”陈岭回忆道。
  关键时刻,他的母亲——来自湖南、性格刚烈且极具远见的女教师陈希,做出了一个惊动族人的决定。她拉着儿子的手找到婆母,毅然将“王更鸡”改为“陈岭”。“陈”是母姓,“岭”意为翻过眼前这座大山便是通途。
  那天晚上,母亲陈希没有抱怨命运,也没有用“以后会好的”安慰陈岭,而是摸着儿子的头,指着北方的星空说:“记住,不上中学,咱也能成才,条条大路通北京。”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深深埋在陈岭的心里。
  进入剧团 寄情戏曲
  升学无望,陈岭便将希望都寄托于戏曲。1955年,年仅9岁的陈岭凭着那股聪明劲儿和无师自通的二胡演奏技术,被特招进正阳县豫剧团。
  那时,剧团里的演职人员多是旧
  社会过来的艺人——肚子里虽装着百十本戏,能唱能演,却看不懂规范琴谱,演奏时全凭记忆。戏曲改革、传统戏改排现代戏,对他们来说是一场艰难的艺术实践。
  老艺人按规范的曲谱演奏、演唱,几句唱词能排练二三天。有一次,乐队和演员们卡在一个复杂的过门上,老琴师们满头大汗,反复试奏都不合拍。角落里,年幼的陈岭怯生生地举起二胡说:“师傅,是不是这样?”琴声响起,旋律与演唱严丝合缝。音乐指挥兴奋地说:“这孩子,能坐首席二胡的位置!”
  就在其他孩子还在淘气玩泥巴的年龄,陈岭已经是剧团里最年轻的二胡琴师。
  陈岭说:“看到《主角》里那些练功的小学员,我仿佛瞬间回到了很多年前。”并感叹道:“那时候剧团就是家啊!”
  “小人书”走红“非遗戏”进京
  在《那年·那月·那事儿》这本回忆录里,陈岭用大量篇幅记录了那个物资匮乏却精神昂扬的年代。没有学上,他就自学文化、自学《和声学》。1975年,由他编剧、作曲、指挥的现代戏《鸡场小哨兵》排练演出。后来,这出戏不仅赴省城参赛,还被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放了全剧录音。另一个“高光时刻”,是河南人民出版社出版了陈岭与画家李忠文联袂创作的同名连环画册。他这个曾因为政审被学校拒之门外的“小学毕业生”,名字被印在了畅销全国的出版物上。
  此后数十年,他的作品屡屡获奖。他退休后编剧、作曲、指挥的非遗剧种丝弦道大型古装剧《德孝情》被河南省文化厅推荐进京,在梅兰芳大剧院展演。
  演出结束后的那晚,站在梅兰芳大剧院门前,他仰望星空,泪流满面——这是他对母亲当年期许的最深情的回应。
  寻访民间 种豆得豆
  1980年,陈岭时任驻马店地区文化局艺术科副科长,开始主持一项浩大的工程——全地区戏曲、曲艺音乐普查工作。为了摸清驻马店地方戏曲和曲艺的家底,陈岭骑着自行车,驮着录音机,跑遍了驻马店地区的乡村。那段时间是比《主角》里易秦娥上山下乡还要艰苦的日子。
  在《那年·那月·那事儿》一书中,他详细记录了自己在乡下寻访老艺人的场景。漏雨的土坯房里、田间地头的树荫下、汝河畔的渡口上、破旧不堪的炕头旁,都留有他的足迹。他寻访的对象,大多是失明或半失明的盲艺人,或者是年逾古稀的民间歌者,可见采访搜集难度之大。
  “那时没有经费,饿了就啃口干馍,渴了就喝口凉水。”陈岭回忆道,“最难的是,老艺人的哼唱没有谱子,我得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把艺人哼唱的模糊声腔迅速转换成简谱,并赶紧记下来。”
  一次,为了记录丝弦道这个稀有曲种,他在乡下住了半个月。老艺人白天要干活,只有晚上才肯唱。陈岭就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把那些即将随风消散的唱腔旋律,逐字逐句、一丝不苟地“抢救”出来。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次普查的成果是惊人的——陈岭主编了《中国戏曲音乐集成·驻马店地区卷》《中国曲艺音乐集成·驻马店地区卷》,搜集整理撰写了《汝河道情》《卷戏唱腔音乐》《罗戏唱腔音乐》《唱天神唱腔音乐》等超百万字的史料。
  这些成果不仅填补了河南省戏曲音乐的空白,更为后来非遗剧种丝弦道的复兴奠定了坚实的理论基础。1990年,他因此荣获文化部颁发的“国家艺术科学重点科研项目奖”。
  杏坛授业 薪火相传
  如果说在文化局任职期间的“抢救工程”是工作、是责任,那么退休后的创作“第二春”,则是初心、是执着。
  2007年,61岁的陈岭正式退休。但他并没有闲下来,反而因在戏曲音乐领域的卓越贡献,被黄淮学院音乐学院特聘为客座教授。在黄淮学院的教室里,陈岭面对的是一群受过正规训练、手里拿着五线谱的大学生。
  在课堂上,有学生问他:“陈老师,为什么总觉得我们创作的歌曲缺了点味儿?”陈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唱了一首民歌后才告诉学生:“学作曲搞创作,离不开技巧。但音乐需要个性、需要魂魄。这魂魄、个性,就藏在民族民间艺术的乡音、乡韵、乡情中。”
  这一番意味深长的话,让学子们明白了:满架子的工具书及理论著作,可以称为文化。但广袤无垠的大地、活生生的社会生活,才是音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源泉。
  担任客座教授期间,陈岭结合学术研究与舞台实践,为学院创作了几台情景剧,均在大学生会演比赛中获奖。
  历经风雨 幸福人生
  采访结束的那天下午,阳光斜斜地照进书房。陈岭没有谈书稿,也没有谈成就,只是反复提到《主角》里的易青娥。他说:“太不容易了!她一辈子都在躲,躲嫉妒、躲是非、躲江湖,最后躲进了孤寂。但我觉得她的躲,是幸福、是包容、是善良、是坚忍!当她站在舞台上,锣鼓一响,胡琴一拉,她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那一刻,不幸福吗?非常幸福!这幸福是包容、善良、坚忍换来的呀。”
  年少时在剧团,因为出身问题被人排挤,陈岭靠着包容赢了;成年之后,自学成才却被人诬陷,他靠着善良赢了;退休后,写出了进京的戏遭人嫉妒,他靠着坚忍赢了。母亲的那句“条条大路通北京”,他用了一辈子去兑现。
  “我这一辈子,好像总在跟命运较劲。”陈岭笑着说,“但现在回头看,我是幸福的。正是因为那些经历及磨难,让我有机会在这个行当里摸爬滚打了70年。可以说戏曲伴随了我一生:学习一生、实践一生、创作一生、受益一生。”
  退休后,陈岭花了近两年时间整理出版了回忆录《那年·那月·那事儿》。看到电视剧《主角》,夜空为幕,凡人为角,陈岭有一种很强的代入感,感觉剧中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他评价《主角》的剧本写得好,演员演得好,有可能的话,他要续写自己那年那月的那些事。
  经过风吹雨打、成败得失,就像《主角》里的易青娥那样,沉淀的是才情、积累的是福报。所以当被问“作为一名戏剧人,你觉得自己幸福吗”这个问题时,79岁的陈岭给出了文章开头那个肯定的答案。
  这幸福,不是因为功成名就,而是因为在漫长的经历过后,他终于可以悠然地坐在茶台旁,品茗看《主角》,对自己说一声:值得。(图片除署名外为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