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崖石刻拓片
摩崖石刻 文/图 全媒体记者 李贺建
我们已经无从知晓那一年的吴房县遭遇了怎样的旱情,只能从摩崖的文字里拼凑出近2000年前的焦灼:自开春以来连续3个月滴雨未下,汝河支流的河床裂成了龟甲,田地里的冬麦枯得能点着火,乡里的老人带着孩子到龙王庙拜了一次又一次,供品摆了满桌,天上还是一丝云都没有。
时任吴房县主官的张汜坐不住了。这个出身汝南张氏的读书人,上任不过两年,此前处理过匪患、修过乡学,唯独没见过这么严重的旱情。属吏劝他等郡守的指令,他摇了摇头:“民命悬于天,等公文下来,庄稼都旱没了。”
那年的4月16日,张汜换了素色的深衣,带着县丞、功曹和十几个乡老,一路步行往石龙山走。汉代人相信高山是离天最近的地方,山神能传达人间的诉求。那天的山风很大,吹得众人衣袂猎猎作响,张汜捧着祭文走在最前面,走到山顶的开阔处,对着天空跪下,一字一句念出了为百姓求雨的祷文:“愿上天垂怜,降甘霖于吴房,民敢不奉祀以报?”
摩崖上没有写他那天在山顶跪了多久,只记载了祷文念完没多久,天边就涌起了乌云,没过半个时辰,淅淅沥沥的雨就落了下来,而且一下就是3天,“雨雪连降,麦禾复苏”,全县的百姓都跑到街上,踩着积水欢呼。
雨停之后,张汜特意请来郡里最好的石匠,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刻在了石龙山的崖壁上。他没有刻意夸耀自己的功绩,全文195字,一半写旱情的严峻,一半写对上天的感念,最后只在角落处落了自己的名姓:“吴房长张汜,字孟春,率众祈雨,应时而降。”
他或许从来没想过,这块不怎么起眼的摩崖石刻,会在近2000年后,成为后人触摸汉代吴房最生动的入口。
摩崖里的汉代烟火
在《张汜雨雪辞》被发现之前,我们对汉代吴房的认知大多停留在《汉书》的寥寥数语里:“吴房县,故房子国,楚封夫概于此,属汝南郡。”除此之外,只有零星出土的汉代陶片、铜印等,能证明这个古县曾经的存在。而这块不足半平方米的摩崖石刻,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公元二世纪初吴房县的生活图景。
首先可以确认的是汉代的地方治理逻辑。作为一县之长的张汜,遇到灾荒首先想到的不是上报推诿,而是主动带领属吏祭山祈雨,这和《后汉书》里记载的“汉代长吏需亲掌民政,凡水旱和蝗灾皆需亲赴祭祀”的制度完全吻合。摩崖里提到的随从人员有“丞赵福、功曹史吴忠、啬夫尹兴”,刚好对应了汉代县一级的官僚体系:丞掌文书,功曹掌人事,啬夫掌赋税,整个团队配置清晰,说明当时汝南郡的地方行政体系已经十分成熟。
更有意思的是摩崖里提到的“雨雪”。后世很多人以为这里的“雨”是动词,“雨雪”就是下雪,但结合永初七年的时间点和汝南的气候,4月下雪的概率极低,这里的“雨雪”更可能是指雨夹雪,或者是对“降雨”的敬称。这也为研究东汉时期的豫南气象提供了珍贵的第一手资料:公元二世纪初,驻马店地区的春季气温比现在略低,而且容易出现极端干旱天气,和史书记载的“东汉中期气候转冷”的结论刚好能互相印证。
当然,最让书法界兴奋的还是摩崖上的文字。195个隶书字,结体方整,笔力雄健,既有官方隶书的规整,又带点山野刻石的朴拙,和著名的《石门颂》《西狭颂》属于同一时期的作品,又带着明显的汝南地域特色。汝南郡是当时的文化重镇,曾出过不少书法名家,这块摩崖石刻的出现,填补了豫南地区东汉隶书研究的空白,不少书法爱好者特意驱车进山,就为了看一看这些近2000年前的笔画。
考古工作者后来在摩崖周边又进行了3次勘探,虽然没有发现更多的石刻,却找到了汉代的祭台遗址、碎陶片,甚至还有几个疑似当年石匠住过的山洞。可以想象当年的场景:祈雨成功之后,石匠们带着工具住进山里,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把崖壁磨平,一笔一笔把文字刻上去,张汜还特意来查验过,临走时给石工们塞了几串五铢钱,山风漫过崖顶,卷云纹的线条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汉代官方摩崖石刻孤品
《张汜雨雪辞》的消息公布之后,整个河南考古界都轰动了。在此之前,河南境内发现的汉代摩崖石刻不少,但大多是民间的题记、造像,官方刊刻的叙事性摩崖石刻,这是独一份,是当之无愧的“汉代官方摩崖石刻孤品”。
为什么这块摩崖石刻这么珍贵?要知道,汉代距今,很多木质、纸质的文物早就腐烂在土里,能留存下来的文字资料少之又少。官方刊刻的摩崖石刻,内容经过核对,信息准确,几乎可以当作正史来读。而且这块摩崖石刻没有经过后世的破坏,字口清晰,内容完整,连刊刻的具体年月都写得明明白白,这样的文物,其价值怎么估量都不为过。
更难得的是它的“在地性”。很多人对驻马店的历史印象,大多停留在“天中文化”“蔡国故地”,而《张汜雨雪辞》的出现,把驻马店的汉代历史从文献上落到了实地。原来近2000年前,这里的地方官会为了百姓的收成徒步登山祈雨,这里的石匠能刻出这么精美的隶书,这里的民众已经形成了成熟的祭祀习俗,这些鲜活的细节,比任何通史课本里的描述都更动人。
山石永不沉默
我曾在一个初秋的下午去看过这块摩崖石刻。站在它面前的时候,阳光刚好斜照过来,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字像活过来一样,我甚至能从字里行间看到张汜穿着深衣跪在山顶的样子,看到石匠举着凿子敲下第一锤时溅起的火星,看到近两千年前的吴房百姓在雨里欢呼的笑脸。
我们总说“金石永寿”,其实哪里是石头长寿,是刻在石头里的精神永远不会消失。张汜不是什么名留青史的大官,《后汉书》里甚至没有他的名字,但他为百姓做的这件事,被刻在了石头上,被后人记住了。他身上那种“为官一任,安民一方”的担当,那种对天地的敬畏、对民众的悲悯,打动了今天的我们。
而这块静静立在石龙山里的摩崖石刻,也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看着吴房县变成了后来的遂平县,看着汝河的水涨了又退,看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世世代代耕耘、生活,遇到灾荒就互相扶持,遇到丰年就载歌载舞。它知道所有的历史,所有的故事,只是不说,等着一代又一代的人来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