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缜像。 栗东旭/绘 全媒体记者 李贺建
公元五世纪的南北朝乱世,烽烟与佛号交织在中原大地的上空。当朝野上下沉浸在轮回报应的迷思之中,一位出身贫寒的天中士子,以笔为刀,写下了震古烁今的《神灭论》,向弥漫整个时代的唯心迷信发出掷地有声的诘问。他就是范缜,中国古代历史上最杰出的唯物主义思想家、无神论者。
乱世寒士
范缜字子真,约公元450年出生于泌阳县羊册镇的范氏家族。这个家族曾是魏晋时期的名门望族,先祖范晷官至西晋雍州刺史,曾祖范汪是东晋安北将军,可到了南北朝时期,家族早已衰落。范缜的父亲范濛仅任过品级低微的奉朝请,在他出生不久后便撒手人寰,留下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家境陷入贫寒。
幼年失怙的范缜,早早便懂得了生活的艰辛,也养成了刻苦坚韧的性子。他侍奉母亲极为孝顺,在乡邻间素有孝谨的名声。10多岁时,这个胸怀大志的少年做出了一个影响他一生的决定:辞别母亲,跋涉千里前往沛郡相县(今安徽宿县),拜在当时的名儒刘瓛门下求学。
刘瓛是南朝首屈一指的儒学大家,门下弟子多是出身权贵的世家子弟,个个锦衣玉食,出行车马相随,平日里免不了趾高气扬。出身寒微的范缜在一众贵胄子弟中显得格格不入,他长年穿着粗布衣裳、草鞋步行往返于学馆与住所,却从未有过半分自卑自贱。他生性耿直倔强,从不肯向权贵低头,谈论起学问来总是观点鲜明,敢于发表旁人不敢说的“危言高论”,时间久了,连那些骄傲的士族子弟都对他有几分忌惮,隐隐地疏远他。
可范缜毫不在意旁人的眼光,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读书上。他勤奋好学,更善于独立思考,对儒家经典的理解往往比同门学友深刻得多,成绩始终名列前茅。刘瓛看在眼里,对这个出身贫寒却天赋异禀的弟子格外喜爱,亲自为他举行了加冠礼,这在当时是老师对学生极高的认可。成年后的范缜博通经术,尤其对《周礼》《仪礼》《礼记》这“三礼”有着极深的造诣,他和同样博学善辩的外弟萧琛情投意合。萧琛每每听他议论学问,都为他言简意赅、切中要害的观点所折服。
公元467年,北魏大举南侵,沛郡沦陷于战火,北方百姓纷纷南逃,范缜也跟着流民队伍来到了南齐都城建业(今南京)。初到都城的他满怀报国之志,曾多次向朝廷上书提出政治改革的建议,却都石沉大海。整个刘宋时期,范缜始终怀才不遇,满腹经纶无处施展,一腔愤懑无处抒发,29岁这年,他已是白发丛生,于是写下《伤暮诗》《白发咏》,既叹命运不公,也明不屈之志。
直到公元479年,萧道成取代刘宋建立南齐,为了巩固统治大量起用寒门士子,范缜才踏上仕途,起初任宁蛮主簿,后来升任尚书殿中郎。齐武帝永明年间,南齐与北魏和亲通好,范缜曾作为使者出访北魏,他渊博的学识和机敏的辩才,赢得了北魏朝野的一致尊重与赞叹。
西邸论战
南北朝是佛教最为兴盛的时代,上至帝王公卿,下至平民百姓,几乎人人笃信轮回报应,寺庙香火遍布全国,大量土地和人口被纳入寺院名下,严重影响了国家的赋税收入。当时的南齐竟陵王萧子良是最虔诚的佛教信徒,他经常在鸡笼山的西邸官舍召集名僧讲论佛典,也会邀请文人雅士在此聚会,后来的梁武帝萧衍、名士沈约等“竟陵八友”都是这里的座上宾,范缜也时常受邀参与。
可就在满座名士都对因果报应之说深信不疑的时候,唯有范缜常常在宴席上和众人唱反调。公元489年,以萧子良为首的佛门信徒,与范缜展开了一场载入史册的大论战。萧子良首先发难:“你不信因果报应,那世间为何有人富贵,有人贫贱?”范缜从容答道:“人生就像树上的花同时开放,随风飘落,有的花被风吹进厅堂,落在华贵的茵席之上;有的花被篱笆挡住,掉进肮脏的粪坑里。殿下您就是落在茵席上的花,我就是掉进粪坑的花。贵贱虽然不同,哪里有什么因果报应呢?”一番话有理有据,萧子良无言以对,却又不肯服输。
这次交锋之后,范缜深知要破除整个社会的神不灭迷信,必须把自己的观点系统地整理出来。于是他废寝忘食,写下了光照千古的《神灭论》,提出“形存则神存,形谢则神灭”的核心观点。文章一经问世,整个朝野为之哗然,士族和僧人群体争相抄写,萧子良更是恼羞成怒,调集了众多高僧名士轮番围攻范缜,企图用舆论压力迫使他放弃自己的观点。
有个叫王琰的太原名士,为了驳倒范缜,特意搬出儒家孝道做武器,撰文嘲讽道:“可悲啊范先生,你竟然不知道自己祖先的神灵在哪里!”范缜立刻反唇相讥:“可悲啊王先生,你既然知道自己祖先的神灵在哪里,为什么不自杀去追随他们呢?”一句话噎得王琰哑口无言。萧子良见硬的不行,又来软的,派名士王融去劝说范缜:“你如此有才,只要放弃神灭论的观点,何愁做不到中书郎?”范缜听后哈哈大笑:“我要是肯卖论求官,早就做到尚书令、仆射了,何止是个中书郎!”
朝堂对垒
公元501年,后来的梁武帝萧衍举兵东下进攻建康,路过南州时,范缜穿着丧服出城迎接。两人当年同在萧子良的西邸共事,有旧交情谊。萧衍见他来投奔十分高兴,平定建康建立南梁之后,便任命范缜为晋安太守。范缜在任4年,清正廉洁,除了应得的俸禄之外一无所取,深受百姓爱戴。
萧衍登基之后,于天监三年(公元504年)下诏尊佛,南朝佛教由此进入全盛时期。范缜没有因为旧友成了皇帝就改变自己的观点,他依然坚定地反对神不灭论。天监四年,范缜升任尚书左丞,回京赴任前,他把自己的全部财产都赠给了被罢官的好友王亮,后来王亮被削为庶人,范缜也因此受到牵连,被流放到广州。
流放的日子艰苦异常,可范缜却丝毫没有动摇,他利用这段时间将《神灭论》重新修订完善,增加了更多扎实的论证,在亲友间悄悄传播。天监六年,范缜被调回京城,任中书郎、国子博士。此时梁武帝见《神灭论》的影响越来越大,便亲自下了《敕答臣下神灭论》的诏书,组织了临川王萧宏等64位王公朝贵,还有大僧正法云、名士萧琛、曹思文、沈约等人,接连撰文反驳范缜的观点,掀起了一场规模空前的大辩论。
面对整个朝廷的围攻,范缜毫无惧色,他将《神灭论》改写成了宾主问答的形式,一共设置了31个问答,层层递进地阐释自己的观点,沉着应战,据理驳斥。在形神关系上,他提出“形神相即”的观点,认为形体和精神是不可分割的统一体,就像刀刃和锋利的关系一样:没有刀刃就无所谓锋利,没有锋利也不能称其为刀刃,形体一旦消亡,精神自然也就不复存在。他进一步提出“形质神用”的论点,指出形体是精神的物质基础,精神是形体的派生作用,从根本上推翻了神不灭论的理论根基。他还犀利地指出,佛教的盛行“浮屠害政,桑门蠢俗”,不仅会败坏社会风气,还会导致兵源短缺、土地荒芜、粮食匮乏,严重危害国家治理。
在这场史无前例的大辩论中,范缜以一人之力“辩摧众口,日服千人”,哪怕是皇帝亲自牵头组织的围攻,最终也没能驳倒他的观点,《神灭论》的思想反而借着这场辩论更加广为人知,在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天监十四年,范缜病逝,享年约65岁。他一生坎坷,却始终刚正不屈,从不肯为了权势利益放弃自己的主张。他的《神灭论》继承和发扬了荀况、王充等人的唯物论思想,在中国古代思想发展史上具有重要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