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 全媒体记者 张朝
　　在遂平县花庄镇流水店村毛店村，今年80岁的民间艺人毛昌（如图）是远近闻名的西河大鼓传人。西河大鼓发源于冀中、兴盛于天津，这门北方曲艺，为何扎根在豫南乡村？日前，记者在采访时了解到，毛昌的一曲鼓书背后，藏着一段跨越津豫、三代相传的家族往事。
　　故事要从上个世纪初说起，毛昌的爷爷、二爷结伴离乡，远赴北方谋生。二爷在同仁堂学中医，坐堂行医。富有艺术天分的爷爷，机缘巧合下结识一位天津姑娘，她是西河大鼓名角。二人相知相守、结为连理，经常同台献艺。因感念故土，毛昌父辈一代从天津回到遂平乡下，之后便有了毛昌兄妹三人。
　　毛昌13岁那年，他遵照父亲嘱托北上天津，投奔爷爷奶奶。在天津求学期间，他跟着老人系统地学习了西河大鼓。毛昌对西河大鼓的源流烂熟于心：这一曲种起源于清代中叶冀中高阳、河间一带的乡间。清末光绪初年，大批冀中艺人沿大清河、子牙河乘船赴天津谋生，起初在西城根撂地说书，后来走进茶社书馆。彼时叫法繁杂，河间大鼓、梅花调、犁铧片等名称混用，又和天津本地梅花大鼓重名，极易混淆。20世纪20年代初，曲艺界正式定名为西河大鼓——天津人把大清河、子牙河上游一带泛称“西河”，艺人自河道上游顺流而来，便由此得名。这个名称很快在曲艺界确定、传遍全国。这些曲艺史料，毛昌都亲手整理并记录在册。
　　少年时期的毛昌，一边读书，一边苦练鼓书技艺，还常在街头实地演练，小小年纪登台便引得众人围看。后来，在爷爷推荐下，他拜西河大鼓名家李名君为师，技艺再上一层楼。
　　20岁时，毛昌回到遂平老家，在乡间说唱西河大鼓。随着名气渐长，他的演出足迹走出驻马店，奔赴安徽、湖北、山东、河北等地，走遍大江南北。他回忆，那时候下乡说书，一场演出收入可达上百元，在当年十分可观。20世纪70年代一场洪水过后，他靠着说书收入盖起红砖瓦房，在村里格外惹眼。
　　从20世纪70年代初开始，毛昌年年奔赴马街书会。绵延七百余年的马街书会，保留着亮书、写书、拜师、评选书状元等完整的民间曲艺行规，南北数十个曲种在此交汇相融，留存着中国民间说唱最本真的样貌，是研究曲艺演变、民间艺人生态无可替代的样本。书词多讲历史演义、劝善惩恶、乡土故事，兼具娱乐、教化之功，是中原百姓的精神寄托，凝聚着乡土社会的文化温情。民间素有“一日能看千台戏，三天能听万卷书”的佳话。
　　2006年，马街书会入选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被誉为“中国曲艺活化石”，跻身中国十大民俗之列；2013年，它被认证为世界规模最大的民间曲艺大会，是全国说唱艺人心中的行业圣地。以书会为核心的说唱文化（宝丰）国家级文化生态保护区，也是国内唯一以说唱为主题的国家级文化生态保护区。
　　在马街书会，毛昌结识了众多曲艺大家。他亲眼见过刘兰芳登台演说《岳飞传》，满堂轰动。刘兰芳1981年首次亮相马街，此后二十余次赴会，当地专门建有刘兰芳艺术馆。毛昌借着同台交流的机会，细细揣摩，悟出不少说书门道。他也曾听过骆玉笙（小彩舞）演唱京韵大鼓。1995年，82岁高龄的骆玉笙来到书会，一曲《重整河山待后生》，成为书会史上经典一幕。袁阔成、田连元等评书名家，也都和他有过交集。毛昌本身也兼擅京韵大鼓、河南坠子，多曲种的滋养，让他的说唱更富韵味。
　　毛昌曾当选马街书会副会长。有一年书会开幕式，邀请他上台发言。他说，马街书会不同于剧场演出，是艺人自发奔赴的盛会。天南地北的说书人汇聚于此，以艺会友、交换书目、切磋唱腔，是跨地域曲艺交流的天然平台，让说唱艺术在乡野间生生不息。
　　多年来，毛昌一边登台演出，一边搜集、整理、创作唱词，把各路艺人的精彩曲目一笔笔记下，汇成一本本手写文稿。为防鼠咬，他曾把这些珍贵资料藏在房梁之上。一场大水冲垮房屋，包裹被房梁压住，才侥幸没有被洪水冲走。如今文稿收在箱底，历经数十年，纸页字迹已经洇染模糊，愈发珍贵。“我年纪大了，精力有限，没法好好整理，只盼这些唱词能一代代传下去。”毛昌言语间满是期许。
　　不久前，老人不慎摔伤大腿，行动不便。可只要说起说书，他立刻精神焕发，摆好鼓、拿起简板，开口说唱，神采飞扬，伤痛与岁月沧桑仿佛都被鼓板声冲淡。
　　“只要身子还能走动，马街书会我就要去。”在毛昌心里，这场延续七百多年的曲艺盛会，永远是说书人的归宿。麦田为台，弦鼓声声，南北曲种在此相逢，古老民俗代代相传，这片乡土上的说唱文脉，正靠着一代代像毛昌这样的民间艺人，坚守、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