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郭建光
一场秋雨一场寒。每一次路过遂平殡仪馆时,总会勾起曾在这里与恩师高万年见最后一面的场景——遵照他的遗嘱,他最终回到了工作一生的地方。他自始至终从未走远,对脚下这片土地何其眷恋!
“喜欢教书”是我对高万年老师始终不变的印象。他常叼着烟卷、夹着讲义,或站或走,目光始终平视前方;待人温和,慢条斯理,不骄不躁,浑身透着老派知识分子的谦逊与内敛。
高老师个子不高,却知识渊博。站在讲台上讲到动情处,他总能眉飞色舞、引人入胜。原本在我看来平淡落寞的文字——那些诗歌、散文、小说,经他讲解后变得生动而富有意趣,仿佛活了过来。他曾说,“鲁提辖拳打镇关西”的精彩,源于作者掌控语言的功力,而非说书人的技巧;而讲述近现代文学时,要把艰涩难懂的段落,转化成扑面而来的生活气息,其实很难。但高老师做到了。
讲写作技巧时,他会找几段文学作品中的文字作佐证。每当这时,他总是两眼放光、神情饱满,语调抑扬顿挫,完全沉浸在语言的魅力里,总能轻易把我们带入他营造的独特氛围中。有时女学生忍俊不禁,会掩着书本痴痴地笑,而我们就在这样的潜移默化中,真切领略到中国文字的博大精深与独特魅力。
因长久站立授课,高老师临退休前步履已有些蹒跚,还饱受静脉曲张之苦。但他慧眼识才,对待每一名文学青年都倾囊相授,从不当我们是外人。他常耳提面命,逐字逐句批阅我们的文章,红笔勾勒间满是用心。在他的鼓舞下,一大批怀揣文学梦的青年,即便毕业后走向不同岗位,也从未忘却那段如火如荼的时光,更难忘却高老师的谆谆教诲与殷切期望。
我天生不爱争抢,这性格让自己始终平凡而渺小。万幸既因课堂与高老师结缘,又因文字让他读懂我们成长中的所思所想。他在自己的专业领域挥洒才华,也用深厚的学识指引我们寻找人生方向。每当我们的文字带着墨香刊发在校报或当地市民报上,高老师总会拿着报纸反复翻看,像看着蹒跚学步的孩子,想来心头定是满溢着怜爱。
多年来,我碌碌无为,始终没敢主动联系高老师。彼此惦念的情谊,就这么悄悄藏在心底。有一年10月1日,我带女儿去黄鹤楼游玩,竟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到高老师带着家人匆匆走过。那一刻,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学生时代的温暖瞬间突然如电流般击中全身,那份藏在心底的暖意蔓延开来,让我开心了许久。
再次得到高老师的讯息时,已是阴阳两隔、天涯永诀。
泪眼朦胧中回忆当年求学往事,我们始终绕不开一位位可亲可敬老师的谆谆教诲,更忘不掉课堂上高老师一字一顿地朗诵我们“平凡文字”的模样。他的鼓励,早已成为照亮我一生的灯塔,始终在前方指引我前行的路。
大学期间,我写的每篇文章几乎都经高老师批阅过——有时是课堂作业,更多是我“文学试验田”里尚不成熟的片段。可无论哪类文字,他都会精心批阅,给出中肯建议。从那时起,我们像走过漫长寒冬、掠过深邃天空,误打误撞地闯进了豁然开朗的“桃花源”,领略到五光十色的文脉意涵。
以此为始,我们打开了认识自己、认识文学、认识世界的一扇窗口,在沉淀中丰盈自我,在塑造里坚定秉性,一步步勇往直前。
也是在某个秋雨淅淅沥沥的日子,高老师冒雨走向教学楼。他捋开额头湿漉漉的头发,不紧不慢地开始授课。窗外雨声渐大,几乎要淹没老师的声音,可台下的我们屏息聆听,心中满是前所未有的亲近——天地间仿佛只剩这一方课堂,我们独享着老师“润物细无声”的写作点拨,以及他为我们勾勒的活色生香的文学殿堂。
那些至今留存的学生时代的文字,是我成长路上的见证者;而另一位永远的见证者,便是我们无法忘却的高老师。他在我们求知若渴时倾尽全力,在我们毕业迷茫时指点迷津。何其有幸,能遇到像高老师这样的好老师。或许每个学生心中,都藏着关于他的细碎回忆,而我,总会时时想起他、怀念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