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迪
降温之前的那个下午,恰得半日休息,一颗想去爬山的心蠢蠢欲动。窗外的天色带着暖色调的亮,仿佛在发出最后的邀约。于是,约了朋友,带上孩子,不谋而合就奔市区西边的蚂蚁山去了。
之前走的是北边,这次我们选择了山南侧的小朱庄入口处。起初我们跟着人群一起走,走着走着我们偏离了主干道,就选了一条几乎不成路的小径向上攀登。本就是野山,说是路,其实不过前人踏过的痕迹,隐在枯树与乱石之间。而我们选择的小径,更加人迹罕至一点,陡得很,也静得很。两旁是些落了叶的荆棘,枝丫倔强地横斜出来,需得用手小心拨开,才得通过。脚下是松动的碎石,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孩子们很兴奋,手脚并用地攀爬,不时指着石缝里一簇不认得的小花,或是岩缝中一个个小小的贝壳,发出清脆的惊呼。这路,走得是有些艰难,可也就是这份艰难,却神奇地将那些嘈杂的声响滤去了不少,只专注于眼前这一步,呼吸着山野间清新的空气。
随着我们越爬越高,视野便愈发开阔。城市的轮廓被我们逐渐抛在身后,缩成一幅模模糊糊的、罩在薄霭里的图画。而西边的天空,却正开始一场盛大的演出。起初只是均匀的淡蓝色,渐渐便染上了一抹极淡的、羞涩的橘色,像是谁用清水化开了一点胭脂。我们努力向上攀着,有时得穿过一小片光秃秃的林子,枝丫的剪影切割着天空;有时需侧身贴过一面陡直的崖壁,粗砺的岩石蹭着衣袖。而每一次抬头的间隙,都能发现那天空的颜色又有了变化,或深了一重,或暖了一分。这攀登,竟不知不觉成了对落日的一场追逐。
在气喘吁吁地登上一块略平坦的大岩石之后,回头看,突然发现我们与太阳“并肩”了。它已失去了正午的威仪,悬在西边连绵的、黛色的山脊之上,光芒是无比的柔和,像温热的蜜,毫无保留地泼洒过来,将我们,将整面山坡,将远处蜿蜒的薄云,都浸在这片无边的鎏金里。衣服上、脸上,都镀上了一层茸茸的光边。先前的峭壁与荆棘,此刻都沉默在这片辉煌中,显出温柔的轮廓。
最后一段路,是向着山顶的冲刺。等到踏上那方怪石嶙峋的顶峰,落日已遥遥西沉。我们寻了块背风的大石坐下,静静地看着。天空成了调色盘,以那沉落的金乌为中心,橙红、洋金、绛紫、靛青……一层层,一道道,无休止地流淌、交融、变幻。远远近近的山峦,成了深浅不一的剪影,如凝固的波涛。山下城市的灯火,三三两两地亮起来,像是大地在对天空做着疏落的回应。风很大,呼呼地吹过耳畔,带着刺骨的寒意,可心里却被那点天光烘得满满的。
那一刻,脑海里想起不知在哪里读过的句子,大约是说,日落时分,事物的意义在飘散。在一点一点黑下来的天空中,什么都显得无关紧要。攀爬的疲累,生活的烦扰,未来的筹谋,都被这浩荡的、温柔的、必将逝去的美,涤荡得轻了、淡了。我们来到这里,仿佛就只是为了邂逅这一场日落。人类为何迷恋日落呢?或许正因为在这日复一日的终结里,有一种壮阔的安慰。它提醒你,所有热烈的、挣扎的、烦扰的昼,终究会安然沉入夜的怀抱。
下山途中,峰回路转,脚步匆匆间居然看到一棵开花的树。在冬日荒寂的山坡上,正开得不管不顾,绚烂至极。起初我们疑心是梨花,可梨花怎会开在腊月的寒风里?一树细密的花朵,攒聚在铁灰色的枝头,不染一点绿意,就那样蓬勃地开着,那些细小的花瓣几乎是半透明的,簇拥成雪,又比雪多了柔暖的质地。凛冽的山风穿过,清幽的香气扑鼻而来。这开在万物敛藏季节里的热闹,带着一种近乎逆天的倔强。后来才知,那是巴旦杏。这名字,念着也有股凛然的美。这意外的邂逅,像一粒小小的、会发光的石子,轻轻投进我心中那片因日落而渐趋宁静的湖泊。上山时奋力攀爬的苦辛,山顶面对浩瀚的静默,与此刻这株寒夜独放的绚烂,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这浮生偷来的半日,这奋力攀爬后与落日的“并肩”,这寒夜里一场不期而遇的盛放,大约便是日后记忆长河中,那几点无关紧要,却熠熠生辉的波光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