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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3月27日
潮州行记
文/郑松才
  2025年冬,因诗词会议之缘,我从驻马店远赴潮汕。出发前,恰见中央电视台推出的《大唐诗人传》中韩文公祠的镜头:石阶高耸,青山为屏,肃穆之气隔着屏幕也能感知。不想,这竟成了此行的序章。
  韩文公祠前,石牌坊静立。踏阶而上时,忽觉这不仅是登山,更像在攀援一段被岁月打磨得温润的精神海拔。祠内,韩文公塑像端坐,目光沉静却蕴含千钧。环壁碑刻如林,苏轼所题“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最为醒目。墨迹淋漓处,可见后世对这位“百代文宗”的共情。不仅敬其文章,更感念他将中原文明的薪火携至当时尚属“蛮烟瘴雨”之地的潮州。
  祠后山崖有橡树一株,传为韩愈手植。树干虬曲,枝叶却苍翠如滴。当地人相信,此树开花繁盛预示着当年科举的盛衰。传说未必可信,但这棵“韩木”确已成为某种精神象征,如同韩愈在此兴学施教、驱鳄安民的往事,深深扎进了这片土地的集体记忆里。
  出祠门,行人流缓步移向广济桥。排队时,江风拂面,垂柳轻摇,全然不似北国冬日的萧索。桥头人潮如织,队伍蜿蜒。等候虽长,但与身旁诗友闲话韩江旧事,便不觉枯燥。江水原名“恶溪”,因鳄患而得名。韩愈至此,一篇《祭鳄鱼文》虽未必真能驱尽猛兽,却以文人士大夫“为生民立命”的担当,开启了治水安澜的人文传统。江名易“韩”,是对文明拓荒者最深挚的纪念。
  广济桥的形制堪称奇观。它并非一气呵成,而是由东西两段石梁桥与中间十八只梭船连缀而成。踏上桥面,脚下青石板厚重坚实,每块长逾十八米,重达几十吨。石板间又有十公分小石条铺就,并留有间隙。同行的吴敬先生解释,这是古人应对热胀冷缩的智慧。桥上楼台亭阁参差错落,匾额楹联各具风神,仿佛一座流动的书法长廊。
  行至中段,石桥戛然而止,眼前是并列的木船,上铺木板,形成浮桥。白日连舟成路,入夜或汛期则解缆通航。这“可开可合”的灵动,解决了行人与舟楫争道的千古难题。立身浮桥段,江风浩荡,看船随波轻摇,顿感这桥不仅是渡人的工具,更是渡着时间与智慧。
  过桥便是广济门,潮州古城的巍峨城墙扑面而来。登楼远眺,整座古城如一幅徐徐铺展的工笔画:灰瓦连绵,巷陌纵横,韩江如带穿城而过。所谓“三山一水护城郭”的格局,在此一目了然。
  牌坊街是古城的脊梁。二十余座石牌坊次第矗立,旌表着历代的功名与节义。坊下商铺栉比,骑楼长廊遮阳避雨,南洋风格与中式阁楼奇妙融合。老字号茶庄飘出单枞茶的兰花香,手拉壶作坊里,匠人正将一团朱泥赋予灵动的生命。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茶一器,都透露出潮州文化特有的精细与务实。
  转入僻静小巷,时光流速似乎也缓了下来。偶然遇见一处祠堂,门楣斑驳,内里却打扫得一尘不染。案上香火未绝,昭示着宗族纽带在此地的坚韧。潮州人重传统、敬祖先,这种深入骨髓的文化认同,或许正是其无论漂泊多远,总能保有鲜明身份的根源。
  夜幕降临,我们重返韩江边。白日里古朴的广济桥,此刻化身光影的舞台。灯光秀起,七彩光束掠过楼阁亭台,倒映在粼粼江面,千年古桥宛如从历史深处驶来的璀璨画舫。光与影讲述着“仙佛造桥”的传说,演绎着“韩祠橡木”的典故,现代科技与传统人文在此刻达成默契的和鸣。
  江对岸的笔架山轮廓被灯带勾勒,宛如悬在天际的墨痕。身旁有老者轻声吟哦:“一江两岸三山屹,灯火楼台接汉津。”此情此景,让人恍悟:潮州的魅力,恰在于这种层叠的时空感——唐宋的风骨、明清的烟火、当代的活力,在此交融共生,从未断裂。
  离别的早晨,薄雾中的广济桥正缓缓断开浮船,为早行的货船让路。这日常的一幕,却是古城生命律动的缩影:它珍重过去,却从未停止;它守望传统,却也从容地向未来敞开。
  归途车上,闭目间,韩祠的肃穆、古桥的巧思、老城的烟火、江夜的华彩,交织成一片温暖而厚重的印象。想起韩愈离潮时留下的诗句:“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他所播下的文明种子,历经千载,早已在这片土地上长成了郁郁葱葱的森林。这或许便是潮州之行给予我的最深馈赠:看见文化如何在一砖一瓦、一饮一啄中传承,并始终保持着生生不息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