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霍海飞
又是一年教师节,也许是大数据最懂心底的牵挂,近日在刷抖音时,偶然刷到外公同事后人发布的一张老照片。我一眼认出,那是外公和同事与一届学生的毕业合影。相片历经漫长岁月,已经泛黄、画质模糊,可外公的模样,在我的眼里依旧清晰分明。
我的外公吴景勋毕业于老中师,学成之后,响应国家号召,回到家乡的村办小学,做了一名民办教师。他学识扎实,写得一手漂亮的好字,常年承担低年级的语文教学。那个年代,乡村办学条件异常艰苦,青砖瓦房,砖铺的地面,几十张漆面剥落的木课桌,拼凑成外公教书育人的一方课堂。每逢暴雨天气,年久失修的屋顶会漏下雨滴。外公便趁着课间休息,搬来木扶梯,不顾风吹雨打,爬上屋檐铺好油布,尽自己所能,守护教室的安稳。
我童年很长一段时光都待在外公身边,还没到上学的年纪,便常常跟着他走进教室。算起来,我也算是外公一名特殊的编外学生。外公一生爱生如子,对待每一个孩子都饱含耐心与温情。他常年戴着一副眼镜,常穿一身蓝色中山装,上衣口袋别着一支用来批改作业的钢笔,是一位标准的老派知识分子。他手里握着一根和天线差不多粗细的竹竿,既是课堂上的指挥棒,也是恨铁不成钢时惩戒调皮孩子的教鞭。
外公上课严肃,却又不失生动。那时候还没有幼儿园,一年级就开始学习声母、韵母。外公握着粉笔,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工整写下“a、o、e……”带着孩子们逐个认读。为了方便孩子记忆,他会把字母比作生活里的事物,z像小鸭子在水里游动,o像一张张开的嘴巴。用最通俗的方式,为孩子们打开语文世界的大门。他读一遍,学生跟着读一遍,遇到不容易掌握的发音,就一遍一遍反复领读,直到全班孩子都学会,才开启下一部分的学习。
外公对待学生一视同仁,从来不肯放弃基础薄弱的孩子。有的孩子上课忍不住打瞌睡,他便拿起那根竹竿,重重地敲黑板,及时提醒走神的学生。他只想让孩子们从入学第一步就稳稳扎根,打好语文的根基。一整个学期下来,黑板布满密密麻麻粉笔敲出的小坑,那根竹竿的顶端也早已敲(磨去一截)开裂磨损。一物一痕,全都藏着一位乡村教师苦口婆心的叮嘱,藏着严在当下、爱在心底的深情。
外公一辈子守在乡村讲台,日子清贫。直到1997年,临近退休,他赶上国家利好政策,正式转为公办教师。看着从前破旧的瓦房,一步步变成崭新的教学楼,他常常说,现在的孩子更要珍惜机会发奋读书,老师们也要尽心尽责站稳讲台。退休以后,外公出门下地、上街赶集,只要路过曾经耕耘半生的村小,总会停下脚步,站在校门口望一望。
2014年,外公不幸因病离世。受当时现实牵绊,我没能赶回去,送老人家最后一程。彼时尚且不觉什么,可随着岁月流逝,每每回想起来,心底便翻涌着挥之不去的愧疚与遗憾。外公把一辈子奉献给乡村教育,把满腔温柔,分给一届又一届学生,也分给我们十一个晚辈。他无愧于人民教师这个身份,更是我们心中最可敬可亲的外公。
亲爱的外公,如今乡村教育早已焕然一新。当年从吴湾学校走出去的学子,遍布祖国各地,在各自岗位发光发热。您的后辈们也都长大成家,踏踏实实地过好每一天。请您安心,我们永远怀念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