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剑锋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家,一河清流系一生乡愁。我的老家坐落于豫东南平原,田野平铺无际,村落静谧安然。村南两公里,便是六七十年代裁弯取直后平舆与正阳两县搭界的汝河。这条河,装着我的童年烟火,藏着我的故土牵挂,让我常年在外,依旧看得见无垠田野,望得见故园流水,守得住心底最真的乡愁。
古人云:“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于我辈乡间游子而言,最牵肠挂肚的从不是他乡风月,而是老家的田、村南的河。小时候的盛夏,是豫东南乡村最燥热也最鲜活的时节。三伏天烈日当头,土路发烫,庄稼浓绿,蝉鸣终日不绝。周边村庄的热闹,大半聚在了汝河岸边。汝河枯水期水浅岸平,是村里孩子天然的乐园。假期无事,村里的伙伴三五成群,踩着田埂直奔河滩,褪去鞋袜,卷上裤腿,摸小鱼、拾河蚌,叽叽喳喳的笑声顺着风飘得很远,撑起了一代人最无忧无虑的童年。
少年嬉闹之余,我们也懂帮衬家里干活。旧时农村家家养牛,铡草喂牛是每日必不可少的农活。暑假里,午后日头稍缓,我们便提着磨得雪亮的镰刀,沿着河边割草。邻村的一户长者,长年守护着河堤,与堤上郁郁葱葱的荆条一道固土守堤,护河安澜,荆条也是农村那个时期编织粪箕子、大箩筐的好料。河边水土肥沃,野草长得嫩旺厚实,绿油油、水嫩嫩的,是耕牛最适口的草料。镰刀锋利,上手轻快,一茬茬青草顺势而倒,不消片刻就能装满大大的编织袋,背着沉甸甸的草袋往家赶,满头大汗、衣衫浸湿,却是少年时光里最踏实的模样。
傍晚农家小院,最熟悉的便是铡刀“咔嚓咔嚓”的声响。铡草时我们都会顺手掺些干爽麦秸,青草软嫩、麦秸干爽,掺在一起铡碎喂牛,适口又耐嚼。大人扶铡、孩童递草,节奏规整、声声入耳,是乡村最质朴的烟火乐章。青草混着麦秸的清香、泥土的淡腥,萦绕院落,这股独属于豫东南乡村的气息,深深烙进心底,经年难忘。
年少总觉岁月漫长,故土寻常,以为汝河永在、故人长安、旧景不改。直到背井离乡、入职谋生,奔走于城市高楼之间,看惯了车水马龙,才懂故乡的珍贵。他乡再繁华,终究是过客;故土再朴素,才是根之所在。每次回乡,我总要独自到河边走走。河水潺潺,风土依旧,河畔的一草一木、一土一埂,都是刻在记忆里的旧模样。晚风拂过草木,依旧是童年熟悉的味道,瞬间便能抚平心底的浮躁。
最难忘父亲病重在家的那段时日,心中万般焦灼。我静坐汝河之畔,看旷野辽阔,听晚风沙沙,任由思绪翻涌。那一刻,安静的河滩包容了我所有的无助、疲惫与茫然。原来故乡的河,年少滋养我成长,成年接纳我所有的沧桑。
这些年乡村振兴春风拂面,老家旧貌换新颜。泥泞小道变成平坦水泥路,老旧砖瓦房换成整洁的庭院楼阁,坐在自家屋檐下,放眼远眺,映入眼帘的便是长长的河岸轮廓。如今河道薄弱环节也得到系统治理,岸线规整、植绿护岸,生态逐年好转;清淤固堤、疏通水系,迎来全新蜕变;水清岸绿、草木葱茏,昔日荒滩变身生态河岸。古老汝河重焕生机,也让故土乡愁有了崭新模样。乡村越来越美、日子越来越甜,但不变的是故土的温情、河流的记忆、心底的眷恋。时代在变,乡村在变,可根植心底的乡愁,愈发厚重,分毫未减。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鸟兽尚且恋故土,何况游子半生漂泊。走遍大江南北,最念仍是乡野清风;尝遍人间百味,最暖还是故土烟火。豫东南的这片平原,没有名山大川的壮阔,却有田园烟火的温柔;没有都市霓虹的璀璨,却有岁月沉淀的安稳。
河流依旧,故人安暖。那些刻在时光里的童年趣事、烟火日常、邻里寒暄、亲情暖意,从未褪色,在岁月沉淀中愈发清晰、愈发珍贵。年少时,它是肆意嬉闹的乐园;成年后,它是安放心事的归途。
流水不语,乡愁无尽。无论身在何方、年岁几何,村南的汝河、老家的田野、故土的烟火,永远是心中最深的眷恋、最暖的归宿。看得见乡野,望得见河水,记得住乡愁,便是此生最安稳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