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郭家昊
夏天快要收尾的时候,我回老家收拾东西。快到家门口时,一眼就看见对门邻居李奶奶种的那架丝瓜。我们两家对门住着,中间空出这么一块地,丝瓜藤蔓织成了天然绿色的遮阳棚。青绿的藤蔓密密匝匝地爬满了竹架子,大的小的丝瓜细细长长,一根根垂挂在藤蔓上。我站在丝瓜棚下抬头看,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从叶缝里漏下来,风一吹,叶子沙沙响。我低头看了看,忽然发觉丝瓜架下干干净净的。按理说,免不了有落花枯叶,风一吹便堆积在地上。可这里没有一片残叶,地面扫得干干净净,一看就知道是李奶奶日日精心打理的结果。
我在屋里收拾东西、熨衣服时,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正是李奶奶。她眯着眼笑着对我说:“回来啦?”她不由分说地把一个塑料袋塞到我怀里,里面装着好多根鲜嫩的丝瓜。“丝瓜结得多,再长就老啦,拿回去炒着吃。”我高兴地接过来。我知道,有时候坦然接受他人的善意是一种双向的珍重,珍惜这份朴素的心意,也珍惜这份经年累月的情分。
我小时候,门口这位李奶奶就已经退休了。退休后,她喜欢侍弄花草,更喜欢种点儿菜,比如韭菜、香菜、辣椒,当然还有丝瓜。有一次放学回家,看见她正在给丝瓜浇水,我便凑过去帮她递水瓢。李奶奶笑着和我搭话。她说:“丝瓜是个好东西,清热解暑,等长出来,你得多吃点。”我那时候正上小学,老师让写植物观察日记,我便选定丝瓜作为观察对象。一有空我就上网查阅资料,也总是站在丝瓜架下记录它怎么抽藤、开花,慢慢结出小丝瓜。
我小时候的一些棉衣,是李奶奶亲手做的。她眼花了,可针脚依然细密,棉絮铺得也匀。我妈说:“你李奶奶眼睛不好,还给你做棉衣,真是费心了。”可她还是做,一边做一边说:“小孩子长得快,买的不如做的合身。”她家做了什么好吃的,也总忘不了我们。包子、菜馍、豌豆糕、蒸槐花、蒸板栗,都是她亲手做的。她常常站在门口喊一声:“在家吗?”我妈就赶紧开门。她走进来,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说:“尝尝,今儿个做的。”也不多坐,说两句就走,那语气和动作,自然得像一家人。
李奶奶身形清瘦,精神却很好。她走路快,说话干脆。我小时候觉得她很高,站在她跟前得仰着头。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我发现自己看她的角度在变。先是平视,后来竟要微微低头。她的腰渐渐弯了一些,步子也慢了下来,可她还是种丝瓜,还是热情地招呼我们去她的菜地里摘青菜。我把东西收拾好后,便和她坐在丝瓜架下聊天。她坐在小板凳上剥花生,我也拿了个小筐坐在旁边,跟着一起剥。她问我什么时候开学,还有多长时间毕业,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花生壳在手里轻轻开裂,偶尔掉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夏天的暑气还没有完全消退,可坐在丝瓜棚下,感受着天然的阴凉,心里漫出一种无以言说的平静。我坐在她旁边,看着眼前的丝瓜,想起小时候写的那篇观察日记、她亲手做的棉衣,还有那些菜馍、豌豆糕、蒸槐花……这些东西本身并不昂贵,可邻里之间这份朴素的相伴,长辈对小辈无声的惦念,其中承载的温情却是无价之宝。
时光总是在不经意间溜走,太阳西沉,我要动身离开了。我笑着和李奶奶道别,心底却藏着一些没能说出口的话。我们表达心意向来含蓄,万般感念,临到跟前反倒说不出口。我只能在心里默默祝福她身体安康,还能高高兴兴地种丝瓜,守好这方小菜园,日子永远温热鲜活。
年年丝瓜绿,愿这架青绿,岁岁长安。